第一篇　「是誰殺了小知更鳥？」
第二篇　射箭場
第三篇　不祥的預言
第四篇　奇怪的字條
第五篇　女人的叫聲
第六篇　「『是我。』麻雀說道。」
第七篇　班斯下出結論
第八篇　第二幕
第九篇　坦索爾的公式
第十篇　拒絕接受幫助
第十一篇　失竊的手槍
第十二篇　半夜的拜訪
第十三篇　主教的影子
第十四篇　西洋棋比賽
第十五篇　與帕第見面
第十六篇　第三幕
第十七篇　長明燈
第十八篇　公園的石牆
第十九篇　紅色筆記簿
第二十篇　因果之敵
第二十一篇　數學與殺人
第二十二篇　紙牌之家
第二十三篇　驚人發現
第二十四篇　最後一幕
第二十五篇　幕未落
第二十六篇　西斯的質詢

《主教謀殺案》

范‧達因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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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　「是誰殺了小知更鳥？」

　　四月二日星期六中午

　　在懷勒‧班斯以非正式檢察官的身份所參與的犯罪刑案中，最殘酷、離奇、百思不得其解、真正使人害怕的，就屬著名的格林家命案。發生在古老的格林宅的這樁兇殺案，終於在十二月有了一個意外的結局。於是，趁著聖誕節假期，班斯穿上了一套運動裝，啟程到瑞士去了。當他在二月底回到紐約之後，長久以來橫亙在他心中的文學工作，又再度攫住了他的心思。──那是將本世紀首次從埃及古文中發現的梅蘭‧托勒斯所寫的主要斷章翻譯出來。班斯讓自己埋首於這個吃力不討好的工作約一個多月的時間。

　　但是，即使沒有受到干擾，他也不知道是否能完成這份翻譯。班斯雖然是個熱中文化的人，可是他對知性世界的冒險精神和追根究柢的個性經常與創造學問所需的單調，而又必須有耐性的工作產生衝突。根據我的記憶，幾年前班斯開始著手寫贊諾芬的傳記──這是他大學時代初讀「希臘遠征波斯記」和「蘇格拉底回憶錄」時，受到感動的結果──但是，當他寫到贊諾芬兵敗，率領著一萬人的部隊渡海撤退時，就失去興趣了。由於他這種個性，著手進行中的梅蘭‧托勒斯的翻譯，在四月時也很快地被擱置下來。以後的幾個禮拜中，全國都陷入了一種邪惡的興奮情緒裡，大家對一件謎般的謀殺案議論紛紛。

　　在這個新的兇案搜證中，班斯以紐約州地方檢察官的約翰‧馬卡姆的法庭助理者的身份，參與了這項行動，不久之後，這個案子也以「主教謀殺案」的名稱轟動了整個社會。

　　這個稱法──為每件著名的案子命名，都是基於我們這些新聞從業人員的本能而來的規矩──從某種意義上來講，並不妥當。這件毫無人性、殘忍的暴行和神聖的主教是沒有什麼關係的，只不過是讓大家提心吊膽地看一首「鵝媽媽童謠」而已。而且，據我所知，取命為主教謀殺案，事實上並不和任何一個主教有所牽連。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叫做「主教謀殺案」其實也頗為恰當。因為兇手為了達到他冷酷的殺人目的，而使用了主教的名號。正由於這個稱號，才使班斯慢慢地尋到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的真相，並且成為這件歷史上最慘無人道的案子的破案線索。

　　主教謀殺案實在是一起找不出頭緒，而又讓人心裡發毛的謀殺案，因此有理由將佔據班斯整個心思的梅蘭‧托勒斯和希臘古代一行詩趕出去。發生兇案的時間是四月二日的早上，距離格林家朱麗亞和亞達遭射殺的案子告一段落的時間，還未到五個月。此時正當四月之初，溫暖的氣候眷顧著紐約，是個使人神清氣爽的春日。班斯正在東三十八號街自家公寓的屋頂花園上吃著他的早餐。已經快要中午了。──班斯有時候是不太在意時間的，晚上總是工作到深更半夜，要不就是看書看到東方泛白，然後再睡早覺。──陽光毫不吝惜地從藍天上灑落下來，他褪下了讓人不能清醒的睡袍，伸長了身子躺在安樂椅上，同時把早餐擱置在旁邊的矮几上。班斯以他桀驁不馴又略帶慵懶的眼神眺望著花園的樹梢。

　　我知道班斯在想些什麼。每到了春天，他就會去一趟法國。班斯從很早以前開始就和喬治‧摩爾一樣，把巴黎和五月聯想為一體。但是，自從戰後，美國許多的暴發戶也蜂擁至巴黎，將班斯這種每年的巡禮活動擾亂了。直到昨天，他終於告訴我，今年的夏天他將留在紐約。

　　長久以來，我一直是班斯的朋友兼法律顧問──具有財產管理者、代理人以及朋友的身份。我辭掉了原來在父親的大衛＆范‧達因律師事務所的工作，專心一意地為班斯做事。──比起那些需正襟危坐，一絲不苟的律師事務所的工作，目前的職位更適合我的個性。──我雖然有一間位於西岸旅館的單人房，但大部份的時間，我都是在班斯的公寓渡過的。

　　那天早晨，在班斯尚未起床前，我就已經到達了。將當月分的收支預算處理完後，我就坐在正吃著早餐的班斯旁邊，出神地抽著煙斗。

　　「老范！」班斯以他那種不動情感，滿不在乎的腔調對我說話。「我想，春天和夏天的紐約不僅毫無刺激可言，而且一點兒也不浪漫。每天這麼無所事事，也是無聊透了。不過，這總比去歐洲，到處碰到一些鄉巴佬似的觀光客要來的愉快多了──因為那實在太掃興了。」

　　班斯對於接下來的幾個禮拜所呈現給他的那些情況是連作夢也沒有想到的。如果，他知道了，即使在戰前，也可能對春天的巴黎提不起興致了。因為對一個永不知饜足的心靈來說，沒有比複雜離奇的問題更吸引人的了。那天早上，當他對我說這些話的時候，命運之神已為他安排了謎樣的未來。──一個震驚全國人民、刷新犯罪史上的記錄、令人毛骨悚然的謎題。

　　當班斯正要喝下他的第二杯咖啡時，班斯的英國老管家，掌管一切家務事的卡理，拿著那部可以移動的電話機出現在門邊。

　　「是馬卡姆先生打來的電話。」這位老管家恭恭敬敬地稟報著。「他說有急事找您，所以我就自作主張地幫您接過來了。」老人抓著電話線，將它擺在早餐桌上。

　　「沒關係，卡理！」班斯一邊拿起話筒，一邊輕聲地說著。

　　「現在我正閒的慌，如果真有什麼麻煩事，倒也可以給我一點消遣。」然後，他就開始透過電話和馬卡姆交談起來了。「嗨，你這個傢伙，這麼久都沒有消息，跑到那裡瘋了？我現在正在吃早飯呢！要不要過來？還是只想聽聽我的聲音就夠了？──」

　　說到這裡，班斯突然打住了。稍嫌瘦削臉孔輪廓突地顯得深刻了起來，調侃的表情也消失無蹤。班斯有著一張一眼即可認出的北歐人臉型、瘦長的臉上，表情變化明顯，分列於鼻梁兩側的是灰色的眼睛，細而挺的鼻子下面則是鵝卵型的下顎。嘴唇緊閉，形成一條直線，但不時流露出來的嘲諷神情卻更像個南歐人。他並不是個美男子，但堅毅果敢的個性也充滿了魅力。他看起來很像個思想家或隱土。這種嚴肅的感覺──一帶著一點學究的、自省的味道───一成為他和同事之間的鴻溝。

　　班斯天生是個頭腦冷靜、感情不易衝動的人，但是那天早上，當他聽到馬卡姆在電話中所說的話後，我可以看得出來，他的興致已經被挑起了。他的眉毛輕輕地皺在一起，眼中映出了他內心的驚訝，偶爾還會夾雜幾句：「真令人吃驚」、「這、這」、「太不可思議了」等等的感嘆話，和馬卡姆快講完電話的最後幾分鐘，他異常興奮的情緒，毫無隱藏地表現了出來。

　　「啊！無論如何，」班斯說：「我們絕對不能漏掉他，就好似梅蘭‧托勒斯的喜劇中的一幕──又好似發瘋了一般──我馬上準備出門──待會兒見！」

　　一掛下話筒，他馬上按鈴叫卡理進來。

　　「幫我把灰色的軟呢外套拿出來。」他吩咐道：「然後，再拿一條素色的領帶和黑色的小禮帽給我。」講完之後，他又若無其事似地繼續他未吃完的早餐。

　　一會兒後，班斯以嘲弄似的眼神看著我。

　　「范，你對箭術瞭解多少？」他問道。

　　我僅知的箭術常識就是把箭射到箭靶上而已。所以，我照實說了。

　　「我等於白問了。」他一邊無精打采地說著，一邊取出一枝Regie香煙，點上了火。「不過，我已經嗅出了這個案子是和箭術有些關連的。我自己對箭術雖然稱不上是個權威，但在牛津的時候，我曾經玩過一點射箭遊戲。它實際上並不是一種能夠使人產生興趣、充滿刺激的運動──甚至比高爾夫還要無聊。」班斯有好一段時間，像夢遊般地吐著煙圈。「范，麻煩你到圖書室去幫我把艾爾瑪博士那本有關箭術的書拿過來──那裡面有很多很好玩的事。」

　　我把那本書拿了過來。班斯花了將近一個半小時的時間，仔細地埋首閱讀關於箭術協會、競技大會和比賽實況等幾個章節，並且還查看了美國記錄表。當他再度把身子靠向椅背時，從他臉上的表情可以看出他正為某件事困惑著，但很顯然地，他敏銳的嗅覺也正發揮了功用。

　　「真是瘋狂的世界，范。」班斯的眼神空泛。「在現代的紐約市裡，竟然發生了一起中世紀的慘劇。我們就好像那些穿著長筒靴、穿著皮外套的歷史人物，而且──唉呀！」班斯突然站了起來，挺直了身體。

　　「唉！真像個傻瓜。都是是聽了馬卡姆的瘋言瘋語，害得我頭腦都不管用了──」班斯又喝了好幾口的咖啡，但是一看他的表情，我就知道他無法擺脫馬卡姆剛剛那番話的糾纏。

　　「我還有件事要拜託你，范。」停頓了片刻後，他開口說道。「請你再幫我把德語字典和巴頓‧史蒂文的《家庭詩歌集》拿過來。」

　　他一拿到書後，馬上翻開字典查閱一個字，然後就把它擱置一旁。

　　「我猜的沒錯，這是個不祥的徵兆──這傢伙原先就已經知道了。」

　　班斯翻開了那本網羅搖籃曲和童謠的詩歌集中的一節。

　　幾分鐘後，他又再度合上了書，把身體靠向椅子，吐出了裊裊上升的煙霧。

　　「這是不可能的，」班斯好像是要說給自己聽似地申辯著。「太過殘酷了，也太不合邏輯了，這簡直像是一則血淋淋的童話。──地球是橢圓形的──它怎麼可以將一切的合理性錯雜顛倒？──真令人無法想像，也太不像話了嘛。這個案子宛如惡魔所玩的一種邪術，真正的精神錯亂！」

　　班斯看了一下錶，站起了身，把正在思考這個摸不著頭緒的案子的我，留在那裡，逕自進房內去了。箭術的論文、德語字典、童謠選集、班斯翻來覆去的胡言亂語──這些事情到底有著什麼脈絡可循？我試著從這些片段中，找出一個共通點來，但終歸失敗。其實，我當時想不透原因也是無可厚非的，因為幾個禮拜後，我才了解個中真相，這件案子的異乎尋常、邪惡污穢並非一般正常的人的腦子所能及的。

　　當我還像個傻子似地在那兒左猜右想時，班斯又出現了。

　　他換上了外出服，由於馬卡姆遲遲不見人影，使他顯得有些心浮氣躁。

　　「喂，你！正如你所知的，我一直在期待著一件能夠引起我興趣的案子──例如，極端有趣又充滿刺激的犯罪案件。」他說道。「但是──我可以發誓──我並不希望是一場惡夢。如果馬卡姆不知道這一點的話，我就會懷疑他是要引我入甕。」

　　幾分鐘後，馬卡姆終於出現在班斯的空中花園，一眼即可看出他表情的凝重。他的臉色黯然，思緒似乎被什麼困擾著，比起他以往爽朗的打招呼方式，今天就顯得馬虎草率。馬卡姆和班斯在十五年來，一直是感情很好的朋友。他們兩人是絕對相反的極端──一個積極、衝動、直截了當、埋頭苦拼；另一個則是怡然自在，喜愛嘲弄人、快樂的、超越一切世俗理念的人──兩個人都深被對方所擁有的，而又是自己本身所欠缺的特質所吸引，這層微妙的引力，使他們成為多年的老友。

　　馬卡姆是紐約州的地方檢察官，在過去一年四個月中，每遇到重大的刑事案發生時，他都會來拜訪班斯。而每一次，班斯的判斷力都沒有令馬卡姆失望過。事實上，在馬卡姆任職檢察官的這四年期間，破案的關鍵幾乎就是班斯。班斯對人的本性瞭若指掌、博學多才，具有敏銳的觀察力，不易被真相外面的那層假象所誤導，這些天生的資質，使得班斯能夠以非正式的身份參與馬卡姆轄區所發生的刑事案。

　　班斯最先插手的案子，根據我的記憶，就是阿爾文‧班斯的謀殺案。再下來即是轟動一時的瑪格麗特‧奧蒂兒被人捏死的案子。──這個案子若以普通警察辦案的方式來處理的話，必定會失敗。然後，就是去年鬧得滿城風雨的格林家謀殺案（這個故事，我已經寫過了，不再贅言）。如果班斯不懂得將計就計，破壞兇手的最終計劃，恐怕那個兇手永遠都會逍遙法外。

　　所以，馬卡姆為了這樁主教謀殺案而跑來找班斯，也是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馬卡姆雖然擔任罪證搜查的工作，但是他仰賴班斯幫助的地方也是很多。而這次他又跑來尋求班斯的援助，實在是再聰明也不過了。以班斯對人類心理的透徹瞭解，正是用來對付那些殘酷無情、心狠手辣的人的最好利器。

　　「這可能是個最無趣的案子，」馬卡姆毫無自信地說道。

　　「但是，我很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去看看──」

　　「當然，這還用說嗎？」班斯給了馬卡姆一個惡作劇似的微笑。「你稍坐一會兒，先向我說明一個大概，好嗎？屍體不可能會跑吧？在我還未到現場之前，最好先給我理出某種程度的頭緒來。例如：到目前為止的關係人有誰。還有，為什麼被害者在死亡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裡，刑事檢察局就把它列為殺人案呢？你剛剛在電話裡有些語無倫次。」

　　馬卡姆面帶憂色，坐在椅邊，凝視著香煙。

　　「好的，班斯。我再重頭說一遍好了。這次的案子──如果真是殺人案的話──實在是很明顯的一樁謀殺案。兇手用的方法異乎尋常。但是，他絕對不是頭腦不靈光。最近，射箭運動非常流行，弓和箭在今日的美國社會中，已經風靡了各階層的人。」

　　「沒錯。但是，當弓箭被用來射殺一個名為羅賓（音與『知更鳥』同）的人時，就顯得有些蹊蹺了。」

　　馬卡姆瞇起了眼睛，直盯著班斯。

　　「你也在想這件事嗎？」

　　「你說我在想什麼？其實，當你在告訴我被害者的姓名時候，這個念頭就已經在我腦海裡出現了。」班斯停頓了好一會兒後，才慢慢地吐出煙來。「《是誰殺了小知更鳥？》而且，是誰拿了弓和箭去殺它。──這首小時候每個人都耳熟能詳的歌，真是很奇妙。──我們這位可憐的羅賓先生，他的名字是什麼？」

　　「我想他是叫做約瑟夫來著吧！」

　　「這個名字好像無法提供給我們任何線索──他有沒有中間名？」

　　「班斯！」馬卡姆按捺不住似地站了起來。「被害男子的中間名和這整個案子會有什麼關連呢？」

　　「我還沒有發神經。不過，如果我們真想發瘋的話，只要繼續辦這個案子就成了。」

　　班斯按鈴召來卡理，叫他去拿電話簿過來。馬卡姆雖然滿腹牢騷，可是班斯卻裝做沒聽見。他花了幾分鐘去翻閱電話簿。

　　「被害的男子是住在河岸大道邊嗎？」過了一會兒，班斯指著他所找到的名字問道。

　　「是的。」

　　「好，很好！」班斯合起了電話簿，以嘲弄又帶優越感的眼光直視著他眼前的地方檢察官。他以緩緩的語調說道：「馬卡姆。電話簿上只記載著一個約瑟夫‧羅賓。這個人住在河岸大道。他中間的名字是──寇克。」

　　「你在胡說些什麼？」馬卡姆的語氣充滿忿怒。

　　「那個男子即使真的叫做寇克，這與他被害又有什麼關係，你為什麼一直強調他的名字呢？」

　　「你仔細聽好，我並不是故意強調什麼。」班斯略聳了一下肩，繼續說：「我只是試圖指出與這個案子有關的兩三項事實。到目前為止，我們只曉得約瑟夫‧寇克‧羅賓──亦即名字與知更鳥同音的男人──是被弓箭射殺死的。在你的思想裡，這難道沒有意味著些什麼嗎？」

　　「不！」馬卡姆以斬釘截鐵的語氣否定了班斯的說法。「這個被害者的姓名並不特別。而且現在全國射箭的風氣非常盛行，常常有人因此受傷，所以羅賓的死，也許只是意外而已。」

　　「唉！」班斯責備似地搖了搖頭。「如果事實真如你所說的，對目前的案情也沒有什麼推展，只會使人覺得這是不可思議的巧合罷了。在全國熱衷箭術的幾萬人中，選出一個名叫寇克‧羅賓的男子，然後有一天，他偶然地就被弓箭射死了。你想這種巧合真的可能嗎？如果事情真相就如此的話，我只有說，一定是一個惡鬼在背後作祟。」

　　「假若這真的是一樁偶然，我就要請神學家來研究了。」

　　「喂，你！我記得你在電話中曾告訴我說，有一個名叫斯帕林格的人是最後一個和死者在一起的人。」

　　「這又意味著什麼呢？」

　　「你應該非常明白斯帕林格這個音在德語中是什麼意思吧？」班斯以爽朗的口吻說道。

　　「我好像還是個高中生似的。」馬卡姆再次開口道。他的眼中透露出心事，身體稍顯緊張。

　　班斯將德語字典推到馬卡姆面前。

　　「你來查一查這個字吧。為了慎重起見，我也曾查過了。希望這不僅只是我的幻想而已，白紙黑字，字典上應該寫的很清楚。」

　　馬卡姆沉默地翻開了字典，查看那個字的意思。隔了一會兒，他的眼睛就緊盯著字典上的一處，好像中了魔法般地挺直了身子。

　　「斯帕林格就是麻雀的意思。這連小學生都知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我說的沒錯吧！」班斯無精打采地點上一支新香煙。「每一個小學生都知道《小知更鳥之死與葬禮》這首古老的兒歌。」

　　班斯直盯著馬卡姆焦躁的舉止。馬卡姆沐浴在春天的陽光中，站得直挺挺地「你對這首兒歌好像不太熟悉，我就來背一段給你聽聽吧！」

　　班斯在朗誦這首耳熟能詳的兒歌時，眼中彷彿看到了躲在一旁的厲鬼，他的樣子使我不寒而慄。

　　──誰殺了小知更鳥？

　　「是我。」麻雀回答說。

　　「我用弓箭射死了小知更鳥。」

第二篇　射箭場

　　四月二日星期六中午十二時三十分

　　馬卡姆的眼睛緩緩地移到班斯身上。

　　「真是瘋了。」他以一種絕望了似的，充滿恐懼的神情自言自語著。

　　「不、不！」班斯很快地揮動著手說。「這簡直是抄襲。一開始我就看出來了。」（他裝做很輕鬆的樣子，努力地壓抑著自己紊亂的情緒。）「因此，必定有一個人會哀悼羅賓的死亡，你應該還記得這首歌的另一節詞吧？」

　　──喪家是誰呢？

　　「是我，」鴿子說道。

　　「我悲歎逝去的戀情，

　　因此，我成了喪家。」

　　馬卡姆的表情痙攣了一下，手指神經質地在桌上輕敲著。

　　「那是靶心，班斯。這個案子中一定有個女人了，也許潛藏著爭風吃醋的問題。」

　　「愈來愈有趣了。這整個事件活像一齣由大人扮演的幼稚園話劇，我們的工作可能會充滿樂趣了。我們現在必須要做的工作是去找那隻蒼蠅。」

　　「蒼蠅？」

　　「你忘了嗎？那首兒歌的下一句是：

　　──是誰看到了它的死亡？

　　「是我，」蒼蠅回答道。

　　「我細小的眼睛，

　　看到了它的死亡。」

　　「我希望我們踏實一點，」馬卡姆姆厭煩地說。「這不是小孩子在玩遊戲，認真一些！」

　　班斯心不在焉地點點頭。

　　「孩子的遊戲有時候可視為人生中的一個重要的工作。」

　　班斯的話帶著奇妙的口氣。「我喜歡這個案子──非常喜歡，充滿了孩童般的幻想。──一個天生就上了年紀、患有精神病的孩子，這是精神錯亂的病狀。」班斯深深地抽了一口煙，無意間流露了他的嫌惡。「你告訴我詳細情形吧！在這樣一個支離破碎、渾沌不明的世界中，我怎樣搞得出真相呢？」

　　馬卡姆再次落了座。

　　「其實我也不太清楚狀況。我所知道的，都已在電話中告訴你了。就在我打電話給你之前，迪拉特教授把我叫過去──」

　　「你說迪拉特？是不是就是那位巴托藍特‧迪拉特教授？」

　　「是的。慘劇就是發生在教授的家裡。──你認識那個人嗎？」

　　「我私底下並不認識他，只知道他是科學界中的一位教授──也是目前最有名的數理物理學者之一。他的書我大部份都有。──教授為什麼叫你過去呢？」

　　「我和教授認識將近二十年了。教授曾在哥倫比亞念數學，之後，為了成為教授，又從事了幾個與法律有關的工作。他一發現羅賓的屍體就馬上打電話給我──十一點半左右。我把這個案子委交給謀殺案課的西斯組長──然後，我就出門了。接著就打電話給你。組長和部屬們現在應該在迪拉特家等我了。」

　　「那個家庭的情形大致如何？」

　　「你大概都知道了吧，教授在十年前左右就退休不教書了。然後就住在靠近河岸大道的西七十五號街。領養了哥哥的孩子──當時年僅十五歲的女兒──一起住在那兒。這個女孩子現在已經二十五歲了。我大學同學席加特‧亞乃遜是他的愛徒，在他大學三年級的時候就被教授收為養子了。亞乃遜現在大概四十歲了吧，是哥倫比亞大學的數學老師。亞乃遜曾三次自挪威來到這裡，五年前他的父母去世，教授看他頗具數學方面的天份，視他為將來的大物理學者，因此才收他當養子的。」

　　「我曾聽過亞乃遜的事。」班斯點點頭。「他最近發表了一篇修正有關動體電氣力學理論的論文──這麼說來，他們三個人──迪拉特、亞乃遜和那個女孩子是住在一起的囉？」

　　「還有兩個傭人。迪拉特好像收入頗豐，他總是無法被世人遺忘。他家經常是那些數學家們聚集的大本營。簡直成了一個俱樂部似的。那個女孩子就出門活動，去建立自己的一個小社交圈。我曾拜訪過他家幾次，每次總是高朋滿座──樓上的書房有一兩個認真用功的理論科學學生，樓下的客廳也是群聚了一堆吵鬧的年輕人。」

　　「那麼，羅賓是誰呢？」

　　「羅賓是蓓兒‧迪拉特交往中的一個──擁有幾項箭術比賽的優勝記錄，也是一個年輕有成的交際家。」

　　「這我已經知道了。因為剛剛翻閱了一下這本箭術的書，上面有他的名字。這個名叫J‧C‧羅賓的人，在最近的幾次選手大會中，他都創出了很好的成績。另外，那個斯帕林格在大型的射箭比賽中，成績也都僅次於羅賓。迪拉特小姐也會射箭吧？」

　　「是的，而且還相當熱中呢！事實上。她還是河岸箭術俱樂部的發起人。俱樂部的常用練習場是設在史卡斯提爾的斯帕林格宅院內，不過，迪拉特小姐在七十五號街的教授宅第的側院內也設了射箭的練習場。羅賓就是在這個練習場內被殺的。」

　　「是這樣嗎？照你所講，最後和羅賓在一起的人應該是斯帕林格。現在，那隻麻雀在那裡呢？」

　　「不知道。在案子發生前，他是和羅賓在一起，但是發現屍體的時候，他就不見蹤跡了。關於這一點，西斯那邊可能會有進一步的消息才對。」

　　「你剛剛曾經說過，這件案子可能和爭風吃醋有關，到底有什麼根據？」班斯的眼瞼緩緩地垂了下來。他看起來雖然有點心不在焉似地抽著煙，但所問的問題卻都條理分明。──這顯示他對談話的內容非常有興趣。

　　「據迪拉特教授的說法，他的侄女和羅賓情投意合，於是我就問他，斯帕林格在迪拉特家到底是什麼立場的人物。教授才說，他也是向蓓兒求婚的一個人。在電話中無法問及深入的內容。不過，這番話給我最深的印象就是，在感情方面，羅賓顯然要比斯帕林格佔了上風。」

　　「因此，麻雀乾脆把寇克‧羅賓殺了嗎？」班斯不解似地搖著頭。「絕對不是這樣，事情沒有這麼單純。在那首童謠裡，並沒有把隱晦不明的真相交代的很清楚。我的直覺告訴我，這個案子還有內情──必定隱藏著令人意想不到的卑鄙情節。是誰發現羅賓被殺的？」

　　「是迪拉特自己。當他走到家裡後面的小陽台時，看到了羅賓被箭射穿了心臟，倒在練習場中，教授馬上飛奔下樓。──但是，他那老人痛風症使他無法奔跑的，否則骨折了就麻煩了──當他下樓一看，羅賓已經死了，於是他趕快打電話給我──根據我的知識，這一切都合情合理。」

　　「現在雖然沒有什麼明確的線索，但是我總覺得冥冥中有些暗示。」班斯站了起來。「馬卡姆，事實一定比你想像中的還要複雜。普通射箭用的箭是用軟木製成的，前端有個小箭頭，用中型的弓就能夠輕易地射穿衣服和胸板。這隻麻雀是在偶發的情況下用弓箭將這隻知更鳥殺死的假設，現在要把它排除掉了。事實上，這也正是整個案子的關鍵。」班斯朝著門口走去。「走吧。澳州警察為了賣弄自己的學問，都把犯罪現場叫做Situs criminis，現在我們就去那兒看看有沒有什麼線索吧！」

　　我們馬上就出了門，坐著馬卡姆的車子到城裡去了。進入了第五街的中央公園，從第七十二街的門出來，兩三分鐘後，我們轉到西區，駛進了第七十五街。迪拉特家──是三九一號──在右手邊，房子的一側面向河道。迪拉特家與河岸大道之間有一棟十五層樓的大型公寓。教授的家就宛如在這龐大建築物保護之下的一個鳥籠。

　　迪拉特宅第是灰色的建築，受到風吹雨打而變形的石灰岩建材，說明了這幢房屋長久的歷史。整個宅院正面寬大約有三十五尺，房子本身占約二十五尺，剩下的十尺都是空地，隔在迪拉特家和那棟公寓之間，馬路和空地交接之處，有一道高約十尺的石牆，正中有一個大鐵門。

　　房子的建築保持了英國殖民地時期的風貌。一段小樓梯從馬路通到入口處。入口處是用紅瓦鋪成，並用四支白色哥林多式的柱子裝飾著。二樓並排著鑲有長方形玻璃的窗子，佔著整棟房子的正面（以後我才知道，這是書房的窗子）。大致說來，這棟房子給人一種踏實穩重，充滿古典味的感覺，實在無法想像這麼一個風景優美的地方竟是兇案的現場。

　　我們看到建築物的入口處停著兩輛警用車，馬路上聚集了十來個湊熱鬧的路人。一個巡警靠在大門的一根長柱上，以一種極端無聊、輕蔑的眼光來看著前方的人群。

　　上了年紀的管家迎向我們，把我們帶到入門走廊左邊的客廳。那裡面有謀殺案課的亞納斯特‧西斯組長和另外兩名部下。組長站在正中央那個大桌子旁邊，手裡挾著一支煙，但一看到馬卡姆走進來時，馬上伸開了手臂迎接他。

　　「太好了，你終於來了！」組長說道。他那冷峻、青藍色眼瞳中的一抹不安，似乎緩和了不少。「我們正在等著你呢！這個案子有許多令人想不透的地方。」

　　組長此時查覺到了站在馬卡姆後面的班斯。他線條輪廓清楚的臉孔，露出了一個久違了的表情。

　　「你好，班斯先生。我心裡正在猜測你是否會被這個案子吸引而來到現場，果真不出我所料呢！好久不見了，你都在做些什麼呢？」

　　我看著組長這種誠懇的態度，不禁想起在班斯事件時，組長首次見到班斯時的那種敵對態度，如今已有截然不同的改變。不過，自從兩人初次會面以來，也已陸續發生過不少案子了。西斯和班斯在這段相處的期間，漸漸地對對方的辦事能力以及率直坦白的作風產生敬意，溫馨的友情也慢慢地滋長了起來。

　　班斯伸出了手，嘴角浮現了一抹笑容。

　　「事實上，組長，我最近正熱中於探究梅蘭‧托勒斯這個亞特蘭大人失去的名譽的真相，很奇怪吧？！」

　　西斯輕語道：

　　「不管你做什麼事，總是以抓兇手般的慎重態度來工作，我想陪審團一定會贊成你的指控吧？」這還是我第一次從組長的嘴裡聽到的恭維詞。這不僅證明了組長深植內心的、對班斯的敬佩之意，而且也表達了他現在對這個棘手案子的煩惱。

　　馬卡姆察覺到了組長心中的不安，突然插嘴問道：

　　「這個案子到底有那些難纏的地方？」

　　「並不是難纏的地方，檢察官先生。」西斯回答道。「我想兇手一定逃不出這些已經被我們掌握的涉嫌者的範圍中。不過，我老是不能定下心來，總覺得有些不對勁的地方，──真是混蛋！馬卡姆，總而言之，這絕不是一件單純的謀殺案。」

　　「我瞭解你話裡的意思。」馬卡姆試探似地凝視著組長。

　　「你把斯帕林格當做是兇手嗎？」

　　「絕對就是他！」西斯特別用力地斷言道。「但是。使我掛心的並不是這件事。老實說，我覺得不能釋懷的是死者的名字──尤其他又是被弓箭射死的──」組長帶著一點靦腆的表情，猶豫著說。「檢察官，你不覺得事有蹊蹺嗎？」

　　馬卡姆也困惑似地點了點頭。

　　「看來，你也還記得那首兒歌了？」過了一會兒，他才輕輕地吐出這句話來。

　　班斯以滑稽的表情看著西斯。

　　「你剛剛所說的斯帕林格，意思就是小鳥，組長，這是毫無疑問的。另外，以德話發音，在德語中的意思就是麻雀。可見用箭殺死寇克‧羅賓（小知更鳥）的是麻雀──很有趣的推理──不是嗎？」

　　組長的眼睛睜的很大，嘴唇張開著，以興奮的眼神凝視著班斯。

　　「這個案子的血腥味好重！」

　　「我認為這件事和小鳥有關。」

　　「我實在摸不著頭緒。」西斯神色凝重地重複一次。組長對於別人拆穿他所不知道的事情時，通常都會惱羞成怒。

　　馬卡姆趕緊做和事佬，插嘴說：

　　「請你告訴我們詳細的情形吧。組長，這屋裡的人都訊問的差不多了嗎？」

　　「只是大略問過而已，檢察官。」西斯的一腳靠到中央的桌角去，再次將熄掉的煙點上。「我正在等你來，因為曉得你認識樓上那位老先生，所以對於整個事件，我也僅知一二而已。我在巷子口安排了一個警察，在法醫多馬斯尚未抵達之前，誰也不准去碰那具屍體──醫師一吃過中飯，馬上就趕到這裡──我從警察局出來之前，也和指紋課的人聯絡過了。應該很快就會到了的。剩下的，我就不知道還要再做什麼了？」

　　「射箭的那支弓，怎麼樣子？」班斯插口說。

　　「那是我們的重要物證，但是據迪拉特老先生說，這支弓被丟在巷子裡，是他把它撿回來的。上面雖然有指紋，可是已經零亂不可辨了。」

　　「斯帕林格那邊，你是怎麼安排的？」馬卡姆問道。

　　「我們追查他的地址──他住在西卻斯道上的一棟別墅──我派了兩名部下去把他帶到這裡來。這裡我又問了他兩名傭人。──就是剛剛帶你進來的那位老人和他的女兒。在廚房忙的那個中年女子。但是，他們兩個好像什麼都不知道。不過，也有可能是有意隱瞞真相。──然後，我又和那位年輕的小姐談了一談。」組長無奈地攤了攤手。「那位可憐的女孩，正慌成一團，只知道哭。所以，你們也不必對她抱太大的希望。──史尼特金和巴克──」組長一邊說道，一邊翹起了大拇指，指了指前面窗邊的兩個警探。「他們在地下室、巷子中、後院到處檢查，但是什麼也沒有發現。到目前為止，我所知的就只有這些而已。現在多馬斯和指紋課的人已經到了，等一下再和斯帕林格談一談，應該可以有個眉目了。」

　　班斯故意地歎口大氣。

　　「你也真是太樂觀了，組長。那首兒歌一定有它的意思在。如果我的第六感沒猜錯，那個背後的惡魔正在拍手大笑他的詭計得逞了呢！」

　　「也許吧！」西斯說著，同時以喪氣的神情看了班斯一眼，可見他和班斯的某些看法是相同的。

　　「你不要被班斯嚇住了，組長。」馬卡姆拍了拍西斯的肩。

　　「班斯就是喜歡胡思亂想。」然後，他以一種自以為了不起的神情走向了門口。「在支援的人尚未抵達之前，好好守住現場。我等一下要和迪拉特教授以及他的家人，還有其他人等談一談。組長，你好像忘了提到亞乃遜這個人了。他不在嗎？」

　　「現在還在學校裡，應該快回來了。」

　　馬卡姆點了點頭，跟在組長之後，來到了大廳的走廊。正當他通過鋪著厚地毯的走道，想要進入後院時，突然樓梯口傳出了聲音，從陰暗的上方，傳來了清晰、略帶顫抖的女人聲音。

　　「馬卡姆先生，是你嗎？我叔叔聽到你的聲音，正在書房等著你呢！」

　　「請等一下，我馬上過來。」馬卡姆的話中，充滿安慰與同情之心。「也請你一起等著我，好嗎？我也想看看你。」

　　迪拉特小姐輕應了一聲，就轉頭上樓去了。

　　我們走到大廳通向後院的門口。過了這個門，就是一條窄窄的通道，在這前面，有一個通往地下室的木梯。下了樓，是一間天花板很低，但卻寬敞的房間，在入口的外面，正是房屋西側的空地。大門有一點敞開。在那個入口處，站了一個西斯安置在那兒看守屍體的刑警。

　　這個房間很明顯地是當做堆放雜物用的，但現在已改了樣，外表已重新整過，目前是用來做俱樂部之用。水泥地上鋪著毛毯，一邊的牆上，畫著各時期的射箭高手的英姿。左邊的一個長方形鏡面上，題著《芬席貝利射箭隊的靶場──倫敦一五九四年》，後面畫著一個射箭場，這幅畫的一角是布拉第大廈，中央是西明司塔會館，前面則是威爾修會館。房間裡各擺著一架鋼琴和唱機；同時還有許多看起來很舒適的籐椅，其中有一張帶有花紋的長椅子上，散置了一些運動雜誌。在房間的中央，有一張籐製的大桌子，另外還有一個塞滿有關箭術的書籍的小書架。另一個角落上，放有幾個箭靶，從兩扇窗子照射進來的陽光，將金色的圓板、彩色圓圈，照得閃閃發光。門邊的一面牆上，掛著各式各樣的長弓，再旁邊則放置著一個很大的古式收藏櫃。上面吊著一個稍小的壁櫃，裡面放滿了護腕、射手用的手套、箭頭、弦等雜七雜八的小道具。門口到西邊的窗口間是一面大大的堅木做的鏡子，鏡板上用著我初次看到的珍貴箭頭裝飾著。

　　這面鏡板使班斯特別感到好奇，他以單片眼鏡直盯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地走近。

　　「這是狩獵用或工作時用的箭頭，」班斯說明著。「非常地珍貴──奇怪，怎麼看不到一件戰利品呢？好像是急匆匆地被取下來似的。固定用的小黃銅釘子，也彎曲了呢！」

　　地上擺著好幾個插滿射箭用的箭頭的箭壺。班斯彎身拔出了一個，遞向馬卡姆。

　　「這麼不起眼一個箭頭，真看不出來它能射穿人的胸膛，但是，這種箭頭卻能夠將距離八十碼遠的鹿置之死地。──為什麼從鏡板上取下來的狩獵用的箭消失了呢？這一點相當值得研究。」

　　馬卡姆皺緊了眉頭，嘴唇也緊閉著。我明白馬卡姆的這種表情是表示他遇上了難纏的希望渺茫的案子。這位檢察官毫不客氣的把箭丟到椅子上，大步地走向門口。

　　「我們去看看屍體和現場吧！」

　　當我們走在暖春的陽光裡時，不知為什麼，有一股孤獨感襲上了我的心頭。我們所站立的狹窄碎石空地就宛如四面被絕崖高壁所圍的低谷。另一邊是棟公寓，全白而又沒有窗子的內壁，高高地聳立著。迪拉特家的房子本身，只不過四層樓高而已，但以今日建築的尺度來看，它與六層樓的房子，高度相去不遠。我們雖然站在紐約市的中央區，但是除了從迪拉特家那張面對七十六號街的凸形窗外，誰也無法看到我們。

　　不久我們就明白，這間房子原來是德拉卡夫人所有的。她在羅賓被殺害中，扮演了一個無法抹煞的、悲劇性的角色。幾棵高大的柳樹遮住了從房子後窗所投來的視線。只有從房子側面的凸形窗，才能看到我們所處空地的部份光景。

　　我發現班斯在注意那扇凸出窗。當他一面觀察那扇窗子的時候，臉上浮現出了意味深長的表情。到了那天的下午，我才推敲出班斯是被什麼吸引住了心思。

　　射箭場是從七十五街的迪拉特家的石牆延伸至面向七十六街的德拉卡家的同一面石牆為止，德拉卡家石塘邊的淺砂場，築有一個包捆枯草的場地。兩道牆的距離是二百尺，這樣的距離，除了男子的特殊射擊項目外，其他各種標準弓箭比賽，都可利用此地做為練習場。

　　迪拉特家房子佔地，深為一百三十五尺，所以德拉卡家的佔地，深就為六十五尺。兩家做為界線用的高鐵柵欄，由於要做為射箭場用，劃分地面範圍的部分已經被拆除了。射箭場對面的一端是背向德拉卡家西側的分界線，現在有一棟大的公寓房子，佔據在七十六街和河岸大道的一角。在這兩大龐大建築物中間，有一條狹長的巷道，盡頭就是射箭場了，高高的圍場就是隔離內外的分界，有一個小門，但已上了鎖。

　　為了便於讀者的瞭解，我特別將整體的路圖插入這個記錄中。因為地形和建築上細部的排列對於本案的破解有著不可忽略的重要性。我特別提出下列幾點，請各位注意一下。──第一是射箭場上，稍向外突出的迪拉特家後面二樓的陽台。第二是德拉卡家（在二樓）的凸出窗，從那兒向七十五號街的方向眺望，則整個射箭場的全景盡入眼底。第三就是從河岸大道通至迪拉特家的內院，兩棟公寓房子間的巷子。

　　羅賓的屍體就橫陳在射箭室的門外。背朝下，兩臂伸長，腳朝上縮，頭則指向射箭場的第七十六街的方向。羅賓是個年約三十五歲的男子，中等身材，全身多肉、稍嫌臃腫。臉圓圓的，留著棕色鬍鬚，鬢邊則剃理得很光滑。身穿亮灰色法蘭絨的兩件式運動服，內有一件淺蘭色的綢緞襯衫，腳上穿著一雙厚膠底，暗紅色的鞋子。帽子──象牙色的毛呢製品──滾落在腳邊。

　　屍體的旁邊有一灘早已凝固的血漬，手掌攤開。但是，真正令我們毛骨悚然的是從屍體左胸膛筆直穿出的細箭頭。箭頭刺出約有二十寸左右。傷口的四周，滲滿了一片黑色的血跡。

　　與這個可怕殺人案格格不入的是，裝飾在箭上的那枝美麗的羽毛已經被染成紅色。箭的周圍有兩條土耳其藍的線條──這實在是支漂亮的箭。我好似在看一場兒童鬧劇，對發生在眼前的這一幕慘劇，一點兒也沒有真實感。

　　班斯瞇起了眼睛，雙手插在上衣口袋裡，俯視著屍體。他的外表看來似乎輕鬆自在，事實上，我知道他正集中精神在研究眼前所見到的光景。

　　「這支箭非常的奇怪。」班斯說明道。「是用來射擊大獵物的──一定是陳列在剛剛的民俗館裡。而且是一發即中──瞄準了肋骨之間的空隙，一點也不遲疑。相當的嚇人──馬卡姆。這種箭術絕非出自凡人之手。也許是偶然被兇手命中，但要殺死這麼一位男子，也實在不容易。這種有力的打獵用箭，很明顯的是從屋內的那面鏡板上取下來的，可見這件謀殺案是有預謀的──」突然，班斯彎下了腰，看著身體。「咦！這可有趣了！你看，箭尾竟然壞了──如此一來，箭就無法搭在弓上發射了。」班斯轉向西斯。「組長，迪拉特教授是在那裡發現那支弓的呢？應該離那個俱樂部的窗口不會很遠吧？」

　　西斯挺直了身。

　　「事實上，那把弓就在窗外被發現的。現在我正在等指紋課的人過來，暫時把弓放在鋼琴上。」

　　「大概只能發現教授的手掌紋吧。」班斯打開香煙盒，取出另一支香煙。「根據我的猜測，這把弓上可能連指紋都沒有。」

　　班斯的臉上出現疑惑的表情，定定地注視著西斯。

　　「班斯先生，你是怎麼知道那支弓離窗子不遠呢？」組長問道。

　　「從羅賓屍體的位置來看，理論上，弓應該是在那裡被發現才對。」

　　「那不就是意味著從最近的距離射出的嗎？」

　　班斯搖搖頭。

　　「不是。我所說的是，屍體的腳朝向地下室的門口，而且他的手腕伸長，腳向上抬，這些跡象都顯示出他是被射穿心臟致死的。」

　　西斯回味著班斯所指出的種種根據。

　　「沒錯。」組長同意了他的說法。「如果是掙扎過的話，身體應該會蜷縮成一團才對。即使不是如此，只要頭向上仰臥，腳也應該是伸的直直的，手腕回縮。」

　　「真如你所說的。而且，再看看那頂帽子，如果仰倒的話，帽子應會落在屍體的後面，而非在腳邊。」

　　「喂，班斯，」馬卡姆以尖銳的聲音問道：「你究竟在想些什麼呀？」

　　「雜七雜八的。但是，再將整個事件徹頭徹尾的想一遍，還是會發現許多不合邏輯的地方。換句話說，我認為這位先生不是被弓箭射死的。」

　　「什麼？！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馬卡姆，我沒辦法說明自己為什麼這樣猜測，只能說我對這件兇案，有種很不祥的預感。」

　　當班斯在說話的時候，地下室的門打開了，精神奕奕的多馬斯醫師被巴克刑警帶到這裡來。他很熱切地和我們每個人握手打過招呼，然後以不滿的眼神望向西斯組長。

　　「喂！組長！」驗屍官一邊像個醉漢般地拉下了自己的帽子，一邊開始嘮叨。「我一天二十四小時中，只有三個小時吃飯時間。你卻偏挑我這段寶貴的時間，要我過來驗屍。由於你的善解人意，害我得了胃病。」多馬斯發了一陣牢騷後，才去檢視羅賓的屍體，然後誇張地吹了一下口哨。「這真是一起罕見的殺人手法。」

　　醫師屈膝蹲下，以熟練的手法檢查著屍體的全身。

　　馬卡姆在旁邊站著看了一會兒，隨即轉向西斯。

　　「組長，在醫師驗屍的這段時候，我想到二樓和迪拉特教授談一談。」然後，他又對多馬斯說：「醫師，在你回去之前，我想再和你見一次面。」

　　「知道了！」多馬斯頭也不抬的說。他翻過了屍體的側面，檢視著頭蓋骨的地方。

第三篇　不祥的預言

　　四月二日星期六下午一時三十分

　　當我們走進外面走廊的客廳時，警察本部指紋課的德保司警官與貝拉米警官剛好抵達。早已等的不耐煩的史尼特金刑警馬上就把兩人帶往通向地下室的樓梯，馬卡姆、班斯和我則爬上二樓。

　　書房的寬度最少有二十尺，佔了建築正面寬度的全部，是相當寬敞又稍嫌浪費的一個房間。房間的兩側，塞滿了高至天花板的大書架，西側窗戶的中間，有一個青銅製的拿破侖時代式的暖爐。門口處有一個精巧的裝飾用的窗架，它對面那個朝向七十五號街的窗子旁邊，則擺了一張相當大且經過細心雕琢的桌子，上面散置了許多書籍和小冊子。房間裡有許多難得一見的精品古董。暖爐旁的鏡板上掛了許多裝飾品，兩幅杜勒的作品高掛在壁上俯看著我們。素色的皮椅看起來非常的舒適。

　　迪拉特教授坐在桌前。靠近窗旁的一角，蜷縮在靠背椅中的是迪拉特的侄女。她是一個青春洋溢、臉型古典、穿著入時的小姐。老教授看到我們時並沒有站起來，這是情有可原，他似乎覺察到我們都已經知道他的行動不便。馬卡姆向他簡單的說明了班斯和我在那裡的原因。

　　「馬卡姆，」教授靜靜地等著我們坐好。「這真是個無從說起的悲劇，在這種情況下見面實在很遺憾，每次見到你，我都是高高興興的。你大概是要來查問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吧？現在就可以開始了，儘管問吧！」

　　巴托藍特‧迪拉特教授年約六十開外，長年坐著研讀書籍的關係，背脊已經有點駝了。臉龐修理的很乾淨，滿頭白髮。眼睛雖小，但眼神銳利，直射人心。嘴唇邊有些皺紋，一眼即能看出他是經年累月鑽研學問的學者。面帶固執堅定的表情；他的臉孔看起來很像個夢想家或是科學家。正如眾所周知的一樣，他是一個把夢想付諸現實的人。甚至現在，教授的外表也仍能反映出他內心的抽象作用，也許是羅賓的死又刺激了他多感的心靈吧！

　　馬卡姆在講話之前曾躊躇了一下，然後以非常禮貌的態度開始詢問起來。

　　「教授，請你就你所知，盡量把這件悲劇的詳細情形告訴我們。然後，我們再針對幾個要點做進一步的探問，這樣好嗎？」

　　迪拉特教授伸手去取身旁的煙斗，裝好煙絲後，點上火，以一種舒適的姿勢坐在椅子上。

　　「我所知道的全部情形大約都已在電話中稟告過了。羅賓和斯帕林格今早十點左右來訪。但是，因為蓓兒剛好去打網球不在，所以他們兩人就在樓下的客廳裡等。大約有三十分鐘的時間都能聽到他們的談話的聲音，不久之後，兩人就到地下室的俱樂部裡去了。我坐在這裡看了約一個小時的書，但是天氣實在太好，我就起身到家裡後面的陽台上去透透氣。大概待了五分鐘，我隨意地向下觀看，沒想到就發現了這幕可怕的情景，羅賓的胸口有支射出的箭，仰躺在那裡。我有痛風症，行動不怎麼方便，但還是盡快地下樓，想過去幫他。可悲的是，那個男人已經死了。於是我就趕忙的打電話給你們。當時家裡只有派因──管家──和我兩個人而已。女傭正好出門買菜去了，亞乃遜九點就到學校去，蓓兒去打網球還沒回來。我叫派因去找斯帕林格，但他已不見蹤影了。於是我只好再回到書房來，在這兒等著你們。蓓兒在你們的部下抵達之前不久才回到家的，女傭比她稍晚些抵達家門。亞乃遜則要到兩點鐘才會回來。」

　　「除此之外，今早還有沒有人來訪過呢？譬如說不認識的人或其他客人？」

　　教授搖了搖頭。

　　「只有德拉卡來過──你曾有一次在這兒見過他。他就住在我的後面，經常到這裡來。──事實上，他大部分時間是來找亞乃遜的。他們兩個人有許多共同之處，他曾寫了一本書叫《多次之持續下的世界線》，德拉卡確是個天才，他的研究也有科學上的價值。不過，亞乃遜不在家，他只和我坐了一會兒，聊了聊有關王室天文學會遠征巴西的事後，就走了。」

　　「那時大約幾點鐘呢？」

　　「大約九點左右吧。當羅賓和斯帕林格來的時候，德拉卡已經走了。」

　　「這不是很有趣嗎，迪拉特教授？」班斯插嘴說道：「亞乃遜星期六一早就出門，他是到哪裡去了呢？」

　　教授抬頭看著班斯，銳利的眼神閃閃發光，在回答之前，他稍稍躊躇了一會兒。

　　「這並不有趣。亞乃遜平常的禮拜六都在家的，但今天早上，我要他到學校的圖書館去幫我查一些資料──亞乃遜──」他欲言又止。「正和我一起為下一部著述共同研究。」

　　有好一會兒的靜默，然後馬卡姆開口說道：

　　「你今天早上告訴我說，羅賓和斯帕林格都曾向迪拉特小姐求婚──」

　　「叔叔！」蓓兒突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以憤怒而責難的眼光注視著教授。「你這樣說就太不公平了。」

　　「這是事實啊！」教授溫柔地說道。

　　「事實是事實，但是從某個意義上來說──」蓓兒斷然地說：「你並沒有必要提及這件事。你這樣認為，但你該曉得我把他們兩個當做是好朋友看待──就是這樣而已。我昨天晚上已經對他們兩個人說過，只要我們三個人在一起的時候，絕對不要提什麼結婚的事。他們兩個是我最要好的男朋友呀！而現在其中的一個已經死了──可憐的小知更鳥。」蓓兒盡量壓抑著自己內心的激動，滔滔不絕地辯解著。

　　班斯揚起了眉毛，身體向前傾。

　　「小知更鳥？」

　　「嗯！我們都是稱他為知更鳥。為了逗他，我們故意這麼叫他的。」

　　「也難怪他會得到這樣的綽號。」班斯同情似地說著。「其實這不也是個好稱呼嗎？知更鳥一向討人喜愛的，死時也會有很多人悼念他的。」班斯一邊說話，一邊直盯著蓓兒。

　　「我也知道。」蓓兒點點頭。「我也曾經對他說過。他實在是個和氣的好人。」

　　班斯重新坐回椅子，恢復原來的姿勢。馬卡姆繼續他的質問。

　　「教授，你不是說曾聽到羅賓和斯帕林格在客廳說話嗎？你聽到他們談些什麼？」

　　老人偷偷地看了一眼侄女。

　　「馬卡姆，他們談話的內容真的那麼重要嗎？」教授猶豫了一會兒後，才開口問道。

　　「也許對整件事有相當重要的幫助。」

　　「或許吧！」教授深思了一會兒後，把煙斗拿離嘴邊。「但是，我又怕萬一我的話給予大家一個錯誤的導向，又徒增活著的人的煩惱。」

　　「關於這一點的判斷，請你相信我們好嗎？」馬卡姆慎重地說著。

　　又是沉默了好久，這次由迪拉特小姐打破靜默。

　　「叔叔你為什麼不告訴馬卡姆先生呢？難道有什麼苦衷嗎？」

　　「蓓兒，我全是為了你著想啊！」教授以溫和的聲調說著：「但是，也許你說的才對。」教授意猶未盡地抬頭向上看。「事實上，馬卡姆。羅賓和斯帕林格好像是為了蓓兒的事發生一點爭執。我雖然只聽到一點點，但確實知道他們好像要用公平的方法來比個高下──互相較量一番──」

　　「啊！他們兩個人絕不是這個意思。」迪拉特小姐以激烈的語調插嘴說道。「他們兩個人經常喜歡拌嘴，彼此對對方也都有嫉妒心，但真正的原因並不是為了我。事實上，雷蒙多──也就是斯帕林格──的技術要比約瑟夫高，只是在去年的賽會中，約瑟夫擊敗了雷蒙多，代表我們俱樂部出去比賽。」

　　「結果，」馬卡姆接下去說。「他對你就不太尊重？」

　　「亂講！」蓓兒馬上反駁道。

　　「我想你最好相信馬卡姆先生的判斷。」教授出來做和事佬了。然後，他再次看著馬卡姆：「你還有什麼話想問的嗎？」

　　「關於羅賓和斯帕林格，你能不能盡可能地描繪一下他們的事──譬如說，他們兩人的背景、交往情形，與你們家是什麼時候起開始來往的等等。」

　　「這一個問題，蓓兒會比我清楚一點。兩人都是她的朋友，我只是偶爾才見到他們的。」

　　馬卡姆以訊問的眼光看著蓓兒。

　　「我認識他們兩人已有好幾年的時間了。」她馬上接口說道。「約瑟夫比雷蒙多年長八歲或十歲。五年前，當他的父母尚未去世時，他是住在英格蘭的。之後才搬到美國來，住在河岸大道的單身公寓裡。他相當有錢，經常去釣魚、打獵或做一些野外運動等等，生活過得很富裕。與社交界有點來往，有幾位有頭有臉的朋友，有時當人不夠時，他也會被邀去參加他們的晚宴會、橋牌會等。其實，他並沒有什麼值得歌頌的優點──如果從理性的角度來說的話──」

　　蓓兒的的這番批評對一個死人來說，實在不夠厚道。看到這個情形的馬卡姆，仍舊若無其事地繼續問道：

　　「那斯帕林格呢？」

　　「他──是目前已經退休的某製造業者的公子──現在住在史卡斯提爾郊區一棟美麗的別墅裡。──我們射箭俱樂部正式的射箭場就設在那裡。──雷蒙多自己本身則擔任某家工業公司的顧問工程師。但是，根據我的想法，他是得到他父親的庇蔭。一個禮拜只去公司兩次或三次而已。他畢業於波士頓的理工科大學，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大二放假回家的時候。雷蒙多並不是一位值得大家傚法的上進青年，但是他確實是個典型的美國男孩──認真、快樂、活潑又有點靦腆。」

　　「迪拉特小姐的說明相當簡明扼要，使人很容易聯想到羅賓和斯帕林格兩人的個性。但是，從這番話裡，我們仍難對這件慘案的來龍去脈理出個線索。」

　　馬卡姆皺著眉頭坐了好一會兒。不久後，他抬起頭，直看著蓓兒。

　　「我還想再請教一件事，迪拉特小姐。關於羅賓的死，根據你的看法，能不能提供一些可疑之處給我們當參考？」

　　「沒有！」迪拉特小姐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誰會殺死知更鳥呢？他在這世界上，不可能有仇人的嘛！我真的想不出來。我到現在甚至還不能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一切。」

　　「蓓兒，羅賓是真的被殺了呀！」迪拉特教授插口說道。「你再想想看，也許你對那個男子的生活面還有許多不知道或尚未發覺的事。我經常發現以前天文學者所不相信的新星球。這種道理是相同的呀！」

　　「我相信約瑟夫沒有仇家。」蓓兒回答。

　　「這麼看來。」馬卡姆說：「蓓兒小姐是怎麼也想不出斯帕林格要為羅賓的死擔負任何責任囉？」

　　「不僅是無法想像。」她眼中閃著光芒：「簡直就是不可能的事呀！」

　　「但是，你應該曉得吧！」──這次是班斯以輕鬆的語調插嘴進來。──「斯帕林格就是麻雀的意思！」

　　蓓兒坐在椅子上，動也不動。臉色像死人般蒼白，手緊緊地抓著椅把。然後，她輕輕地點了點頭，似乎一股傷痛的情緒正襲擊著她，突然蓓兒整個的身體開始抖動起來，用一條手帕蒙著臉。

　　「也許──」她喃喃地說。

　　班斯站起來了，走向蓓兒，安慰似地用手拍拍她的肩膀。

　　「什麼？也許什麼？」

　　蓓兒抬起頭，與班斯的目光相接，他的眼神讓她心安不少，蓓兒努力地擠出一個悲慘的微笑。

　　「是前幾天的事情。」蓓兒的聲音像是被擠出來一般。「我們幾個人都在樓下的射箭場裡。雷蒙多正在為全美男女射箭大賽做準備時，約瑟夫打開地下室的門，走到射箭場來。雖然當時並沒有什麼危險性，關於這一點，席加特──就是亞乃遜的名字──也知道，因為他那時就坐在後院的陽台看著我們。我卻半開玩笑地對著約瑟夫喊說：『危險呀！』席加特就從樓上的陽台處，屈身對我們說：『喂，年輕人，你難道不知道這是一場冒險遊戲嗎？你是一隻知更鳥耶！而射手是一隻麻雀喲。你該知道麻雀拿著弓箭時，對一隻知更鳥是多麼危險的事啊！你們兩人的名字，真是個奇妙的巧合。』當時，誰也沒有在意那番話，沒想到，現在──」她的陳述被壓抑不住的哽咽所打斷。

　　「蓓兒，你不要為那些無聊的話而煩惱。」迪拉特教授試圖安慰她，但是他的樣子看來顯得有些焦躁。「你知道席加特常常喜歡開了一些無謂的玩笑。他就是愛調侃別人，並且以此為樂。因為經常用腦去想那些難解的問題，所以也要找機會尋一下開心。」

　　「我也是這麼想。」蓓兒回答說：「那是一個算不了什麼的玩笑，但是，今天真的發生了這樣的慘劇，席加特的那些話就像是個不祥的預言了呀！可是，」迪拉特小姐繼續說道：「雷蒙多絕對不會做這種事的。」

　　當蓓兒在說話的時候，書房的門被粗魯地打開了，一張瘦削的臉出現在門口。「席加特！」蓓兒‧迪拉特驚訝的聲音中，透出一種說不出來的安全感。

　　迪拉特教授的愛徒兼養子的席加特‧亞乃遜有著一張輪廓鮮明的臉孔──身高超出六尺，魁梧直挺的身材，一個與他的身體相稱的大頭顱。他有著一頭蓬亂的黃頭髮、鷹鉤鼻、下顎突出。年紀應該不到四十歲卻滿臉的小皺紋。表情好像是在嘲弄人，強烈的知性的熱情在他那灰青色的眼中燃燒著，顯示出他有著與外表看來完全不同的性格，我對他第一眼的印象，就是這個人值得尊敬，討人喜歡。他應該是一個具有雄厚潛力的人才。

　　席加特走進房內後，以冷靜而又銳利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上，當他看到蓓兒時，輕點了一下頭示意，然後再把冷漠嘲弄的眼神投向迪拉特教授。

　　「到底發生了什麼大事？外面停了好幾輛車，聚集了一大堆人，同時還有人在監視門口──派因讓我進門，一言不發地就把我帶進這個房間裡來。一定是有什麼有趣的事發生了，咦？在那兒的可不就是地方檢察官嗎？早啊！不，已經不早了，馬卡姆先生！」

　　馬卡姆還來不及打招呼之前，蓓兒已經搶先開口了：「席加特，你能不能正經一點？羅賓被殺了！」

　　「是知更鳥嗎？這也難怪，誰叫他取這種名字呢！」席加特對於這項消息似乎一點也不以為意。「是誰把這位男士還原成天地間的元素呢？」

　　「現在還不知道是誰幹的。」回答的是馬卡姆，他的語氣顯然地不滿意席加特吊兒郎當的態度。「不過，羅賓是被箭射穿心臟致死的。」

　　「射的可真準啊！」亞乃遜坐了下來，伸長了他的腿。「知更鳥被箭射死，真沒有比這再巧合的事了──」

　　「席加特！」蓓兒突然打斷了對方的話。「開玩笑也要看情形啊！你應該知道雷蒙多不可能做這種事的！」

　　「當然。」亞乃遜好像頓有所悟似地對蓓兒說道：「我只是在研究知更鳥的祖話。」席加特慢慢轉向馬卡姆：「這麼說來，這是一件正式的殺人案了？有屍體，有線索，還有陷阱。你可以告訴我個大概情形嗎？」

　　馬卡姆很快的把案發前後的事說了一遍。亞乃遜顯得很有興趣的樣子，仔細地聽著，當馬卡姆講完後，他馬上問道：「射箭場裡有弓嗎？」

　　「啊！你問的可真好，亞乃遜先生！」自從亞乃遜進入這間屋子後，好像一直在打瞌睡的班斯，首次坐直了身子，代替馬卡姆回答道：「弓在離屍體僅十尺左右的地下室窗外發現了！」

　　「這麼說來，太簡單了嘛！」亞乃遜頗為失望似地說道。

　　「你們已經採取了指紋吧！」

　　「很可惜的是弓已經被摸過了。」馬卡姆說明著：「迪拉特教授把它撿起來放回屋內。」

　　亞乃遜非常訝異地望著老教授。

　　「什麼時候了，你去做這樣的事？」

　　「席加特，我當時根本沒有機會去分析自己的感覺。只是想到這會是個重要的證物，一定要在警察到來之前好好保管，所以才把它拿過地下室去。」

　　亞乃遜露出一個滑稽的表情。

　　「你這種行為在精神分析學者眼中會被稱為壓抑判斷。你的潛在意識中真正的意念到底是什麼──」

　　此時，響起了敲門聲，巴克出現了。

　　「多馬斯先生已在樓下等著您了，檢察官，他的驗屍工作已告一個段落了。」

　　馬卡姆站起來向大家道了歉。

　　「目前就先打擾各位到這裡。有許多工作要先出去處理，現在這一段時間，想請各位暫時留在二樓，不要離開，我等一下還要再和各位談談。」

　　當檢察官來到客廳時，多馬斯醫師已一副等得不耐煩的樣子。

　　「沒有什麼棘手之處。」不等馬卡姆開口，多馬斯又接下去說：「這位時髦的紳士被人用箭從第四根肋骨間射穿心臟。這需要相當大的力氣，內臟和外面都大量出血。死亡已兩個鐘頭，根據我的推斷，死時應該是在十一點三十分左右，不過這只是簡單的判斷而已。沒有搏鬥的跡象──衣服整齊，手腳沒有擦傷，他本人應該是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突然被人射殺的。另外，頭部有一個大傷口，可能是倒下時撞到水泥地所造成的──」

　　「嗯！這真有趣。」班斯無精打采地聽著驗屍官的報告，突然插進這句話來：「醫師，這個傷口大到什麼程度了？」

　　多馬斯直眨眼，以驚訝的表情看著班斯。

　　「相當的大，頭蓋骨都有裂痕了呢？用手去摸就能感覺得到了，後腦部大量的內出血，鼻孔和耳朵都凝固了血跡。再從瞳孔的跡象來看，可以知道他頭蓋骨已破裂。解剖之後，可曉得更詳細的情形。」醫師轉向檢察官。「其他還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了，醫師。你盡快把驗屍報告提出來。」

　　「今晚可送到。組長已經打電話叫搬運車來了。」多馬斯和我們一一握手後，就急匆匆地回去了。

　　西斯一臉恐怖地站在後面。

　　「總之，到目前為止，我們還找不出一點線索，檢察官。」西斯懊惱地咬著香煙說道。

　　「不要喪氣嘛，組長。」班斯責備地說：「後腦的傷痕值得我們深思。我認為這不光只是倒下時碰傷造成的。」

　　組長對於班斯的這項看法並沒有多大興趣。

　　「馬卡姆，」組長繼續說：「弓和箭上根本就沒有指紋，但那把弓有被仔細擦拭過的痕跡。老人拿過的那支箭的一端有些許斑點，除此之外沒有任何類似的指紋痕跡了。」

　　馬卡姆有好一會兒沉默不語，只是一個勁地抽著煙。「通到大馬路上那扇門的把手有沒有檢查過？還有通往兩棟公寓之間的巷子的門把？」

　　「沒有。」西斯憤憤地吐出這兩個字。「兩個把手都已老舊不堪，生滿了銹，根本無法留下指紋。」

　　「馬卡姆，我現在想說的是──」班斯插嘴說道：「你們偵辦這個案子的方向好像錯了。一定沒有指紋的，事實上，你也知道一齣戲是不可能照著劇本從頭演到尾的，一些小道具也不是每個觀眾都能看的到的。我們現在所要找出來的是，這齣戲是按著什麼路線發展的。」

　　「班斯，你說的未免太簡單了。」西斯有苦難言地說著。

　　「組長，其實我說的並不簡單。這是一件相當難辦的案子，甚至可以說是難之又難。巧妙、難解、而且──凶殘！」

第四篇　奇怪的字條

　　四月二日星期六下午二點

　　馬卡姆頹喪地坐在中央桌子前。

　　「組長，現在我們就開始審問那兩個傭人吧！」

　　西斯走到長廊，命令一名部下去找人。不久之後，一個個子很高，臉色陰沉，怯生生的男子走了進來，正襟危坐地等候查問。

　　「這位是管家，」組長介紹著說：「叫做派因。」

　　馬卡姆上下地打量了眼前這個男人一番，他年紀約有六十歲，外型非常的高大，甚至有點過高，手腳皆比一般人大了一號，衣服雖然燙的很工整，但卻不太合身。半垂的眼瞼蓋著眼珠子，臉色看起來不怎麼健康，嘴巴像個裂開的西瓜一樣闊大。不過，他的肌肉倒是很結實，總之，他給人的第一個印象並不容易被磨滅。

　　「啊，原來你是迪拉特公館的管家。」馬卡姆恍然大悟似地說著。「你來這裡多久了？派因！」

　　「大概十年了。」

　　「換句話說，當迪拉特教授從教育界退休時起，你就已經在這裡了？」

　　「是。」管家的聲音沉重而沙啞。

　　「你對於今天早上發生的事情知道多少？」對於馬卡姆單刀直入的問法，派因仍舊表現的泰然自若的樣子。

　　「我什麼也不知道。迪拉特先生在書房叫我去找斯帕林格先生，除此之外，我什麼也不曉得。」

　　「當時教授曾向你提起這件事嗎？」

　　「先生只是對我說：『羅賓被殺了，快去找斯帕林格』，如此而已。」

　　「教授確實是說：『被殺了』嗎？派因。」班斯插嘴問道。

　　此時，管家首次猶豫著回答，而且臉上多了一層警戒的神情。

　　「是的。他確實這麼說了：『他被殺了』。」

　　「當你在找斯帕林格的時候，一定也看到了那具屍體吧？」

　　班斯繼續追問著，但眼睛卻直盯著牆壁的畫。

　　派因再次陷入思考的樣子，沒有馬上回答。

　　「是的。我一打開地下室的門，看到射箭場時，就發現了這位可憐的先生──」

　　「我想你一定非常的吃驚吧？派因。」班斯不客氣地說道。

　　「你有沒有用手去摸那位可憐的先生或者弓呀，箭呀的？」

　　派因呆滯的眼神中閃現了一抹光芒。

　　「沒有，為什麼我該這麼做呢。」

　　「你為什麼該這麼做？」班斯頹喪地嘆了口氣。「你看到弓了嗎？」

　　他好似仔細地在回憶著當時的情景，而瞇細了眼睛。

　　「我沒有辦法確定。不過，我想是看到了吧？也許沒有看到。我實在想不出來。」

　　班斯好像突地對這個男子失去了興趣，於是，馬卡姆接下去問話。

　　「派因，今早九點三十分時，當德拉卡過來拜訪的時候，你有否看見他呢？」

　　「有。他通常都使用地下室的出入口。當他經過樓梯上，管家的房門口時，曾說了早安。」

　　「他回去也是走同一條路嗎？」

　　「我想是的。他回去的時候，我在二樓，他家就住在這後面而已。」

　　「我曉得了。」馬卡姆伸直了腿。「今早去為斯帕林格和羅賓開門的人，也是你嗎？」

　　「是的，那時大概十點左右。」

　　「他們兩人坐在客廳等迪拉特小姐的時候，你看到他們了或聽到他們兩人談話的內容嗎？」

　　「沒有。今天早上我忙著去整理亞乃遜先生的房間，所以沒有注意。」

　　「啊！」班斯一邊說著，一邊把頭轉向派因。「那可是三樓後面的那個房間？──有陽台的那間？」

　　「是的。」

　　「這可有趣了──迪拉特教授第一次看到那具屍體的時候，也是在那裡的陽台上。──教授怎會在你毫不知情的情況下進入那個房間呢？你剛剛不是說，迪拉特教授要你去找斯帕林格時，你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的嗎？」

　　管家的臉色一下子變的慘白。我發現他的手指神經質地痙攣了起來。

　　「我也許曾離開過亞乃遜先生的房間吧？」管家似有苦衷地說道。「對了，我想起來了，事實上，我曾到洗衣房去了一趟──」

　　「原來如此。」班斯放下了心似地點了點頭。

　　馬卡姆抽了一會兒的煙，然後眼睛直盯著桌子上。

　　「今天早上還有什麼人來過嗎？」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再問道。

　　「沒有了。」

　　「關於今天所發生的這個案子，你還有沒有想起任何事情來？」

　　對方呆滯的眼神空蕩蕩的，重重地搖了搖頭。

　　「啊，是的，羅賓先生真是個活潑，討人喜歡的紳士，絕不像是會遭到如此橫禍的人──你知道我在說些什麼吧？」

　　班斯仰起了頭。

　　「我並不能肯定地知道你在說些什麼？你為什麼知道這不是一場意外呢？」

　　「我也不知道。」他冷靜地回答。「但是，我對射箭多少懂得一點──我這樣說也許有些失禮，但請包涵──我看過羅賓先生的屍體，他是被打獵用的箭射殺的。」

　　「你可真細心呀！」班斯點點頭。「你判斷的沒錯。」

　　很顯然地，我們並沒有從管家這兒得到什麼直接的線索，所以馬卡姆請他出去的同時，又將女傭喚來。

　　女傭一進門後，我們馬上發現她和父親派因有著一張酷似的臉，四十開外，嚴謹拘束的一個女子，個子很高，瘦骨嶙峋，臉孔狹長，而且手腳皆大，可見這一家族的內分泌必定過多。

　　經過兩三個問題的探索後，知道她是一位寡婦，名為碧杜兒，由於丈夫在五年前過世，經由派因的推薦而來到教授家裡幫忙。

　　「今早，你幾點鐘出門的？」馬卡姆問。

　　「剛過十點半。」女傭直挺挺地，全身戒備著，聲音低沉，語氣好似在辯解。

　　「幾點回來呢？」

　　「十二點半。那個人已經在這裡了。」女傭恨恨地看著西斯。──「他把我當做兇手看待。」

　　西斯苦笑著。「時間是對的。但當時我告訴她不要下去，她就生氣了。」

　　馬卡姆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你對於今早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嗎？」馬卡姆冷靜地凝視著她，繼續問道。

　　「我怎麼會知道？我那時正在傑佛遜市場買菜！」

　　「你是說你還沒見過羅賓和斯帕林格囉？」

　　「他們在我將要出門前，曾經過廚房到下面的射箭房去。」

　　「你沒有聽見他們談些什麼嗎？」

　　「我又不是竊聽狂！」

　　馬卡姆有些惱怒地揚起了下巴，正當他要衝口說話時，班斯溫柔地對她說：

　　「檢察官的意思是說你在他們房門打開時，曾否聽到印象比較深刻的談話或內容沒有？」

　　「他們的房門也許開著吧，但我根本沒注意去聽。」她仍舊執拗地回答道。

　　「那你知道那間射箭室裡還有其他的人在嗎？」

　　碧杜兒皺起了眉頭，以詢問的眼光望著班斯。

　　「可能還有別人吧！」她慢慢地答著：「我好像還有聽到德拉卡先生的聲音。」她的聲音有些狡猾，惡作戲似的笑容泛上了她薄薄的嘴唇。「他今天早上曾經過來拜訪亞乃遜先生。」

　　「喔！德拉卡先生曾經來過嗎？」班斯好像很驚訝這個消息。「你看到他了嗎？」

　　「我曾看到他進來，但沒有看到他回去──或許該說我沒有留意。他經常這麼不聲不響地來去。」

　　「不聲不響？這不是很奇怪嗎？──你去市場時是走那一個門的？」

　　「大門！蓓兒小姐把地下室弄成射箭俱樂部了，所以我通常都是利用大門出入的。」

　　「今天早上你曾進去射箭室嗎？」

　　「沒有。」

　　班斯在椅子上坐直了身。

　　「非常謝謝你的合作，到此為止。」

　　女傭一走出房間後，班斯即起身步向窗子。

　　「馬卡姆，我們好像偵查到錯誤的方向去了。」

　　「問遍了傭人、迪拉特家的人，連一點線索也沒找到。要殺入敵陣必須先擊潰他們的心理防線才行。這些人好像各自隱藏著心事，擔心洩露出來似的。他們知道的真相必定比他們透露給我們的還多。我們目前所瞭解的事情也許根本與事實不符，就光拿時間來看吧，有好多個地方都不符合。反正，到目前為止，我們耳朵所聽到的，有很多情節不能相信。」

　　「不如說是我的脈絡有了裂痕。」馬卡姆陳述著自己的看法。「所以，不審問的話，根本不知道問題出在那裡呀！」

　　「你太過樂觀了。」班斯踱回到中央的桌子邊。「愈問我們會愈糊塗的。迪拉特教授並沒有把事情的全部告訴我們。他必定有所隱瞞──他不想說出來，這其中必有蹊蹺。到底是什麼原因，讓他把弓帶到屋裡來呢？亞乃遜也曾提出相同的疑問，而他真是一針見血，頭腦相當的好。還有那位熱愛運動，體格強健的女孩，她為情所困，卻又不願意傷及任何人，努力地想把自己和朋友從愛情的漩渦中救出來，她的用心確實良苦，可惜不夠實際。──派因又是另一種類型。他遺漏掉的部分，一定有令人吃驚的真相在。可是不論我們怎麼問他，他都不肯老實招來，這真是奇怪的一個地方。他整個早上都在亞乃遜的房裡，卻不知道教授在亞乃遜房裡的陽台上曬太陽？而且又說他在洗衣房裡，這種不在場證明不是太牽強了嗎？──你再仔細推敲碧杜兒說的話。她很不客氣地表現出不喜歡德拉卡這個人。一看到有好機會就想嫁禍於他，她說好像聽到德拉卡在射箭室裡講話的聲音。可是，她到底有沒有聽到卻是誰也無法證明的。實際上，也許德拉卡要回去的時候，在路上碰到羅賓和斯帕林格──這一點我們要再進一步查證，必須要和德拉卡再詳談──」

　　此時，前門的樓梯響起了腳步聲，亞乃遜出現在客廳的門口。

　　「到底是誰殺了知更鳥呢？」亞乃遜那抹嘲弄的微笑又浮現出來了。

　　馬卡姆一付不勝其煩的樣子，原本想要頂他一兩句話的，但卻被亞乃遜制止了。

　　「等一下。我來此是為了伸張正義的。從哲學的觀點來看，其實並沒有正義這種東西。倘若有真理，我們就是在寬宏無邊的天理之下，又加蓋了一層屋頂。」席加特面向馬卡姆坐下來，輕佻地開起了玩笑。「老實說，羅賓之所以早夭，可以從科學來得到印證。這是一個偉大的秩序問題。現在宇宙中還有許多未知的解答，而我正是想提出這些答案的人。」

　　「亞乃遜先生，你的答案是什麼呢？」馬卡姆知道對方的智力，因此尊敬之情油然而生，他馬上收起嘲諷的態度，認真地和他討論起這個問題來。

　　「啊！我還沒有解開這一個方程式。」亞乃遜拿出一支老式的煙斗，仔細地把弄著。「但是，只要我一有機會，就會站在平民的立場，幻想偵探工作的種種。──這也正是驅使我成為一個永不知饜足的物理學者的原因，我的好奇心太強了。我以前一直在想，也許天地間的許多自然法則可以用在日常的生活上──」

　　亞乃遜一邊熱心地與馬卡姆談論起他的哲學思想，一邊咬著那支煙斗。

　　「馬卡姆先生，」亞乃遜認真地繼續對馬卡姆說：「我對於這件無頭公案的好奇心也正如我研究學問的心情一樣。我來此是想請你們相信我所言的都是事實，我也願意提供自己的智慧來幫助你們盡早抓到兇手。」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怎麼樣？要不要告訴我，你們到目前為止的發現呢？」

　　「我很樂意將所知道的都告訴你。亞乃遜先生。」馬卡姆稍稍思索了一下後說道。「但是，我沒有辦法向你保證能夠將此後所發現的事實完全奉告。因為可能會無法伸張公理，甚至會影響搜索的進行。」

　　班斯對於亞乃遜驚人的請求似乎無動於衷，只是一個勁地坐在那裡，半閉著眼，突然，他興奮地轉向馬卡姆。

　　「喂，馬卡姆，或許我們真的可以從應用數學方面來追查此事。亞乃遜先生以慎重的態度將我們的情報以科學的見解來分析。這也許能為這件命案打開另一扇破案之門。」

　　馬卡姆非常瞭解班斯，所以對於他這種不事先商量，直接衝口而出的想法並不計較。於是，馬卡姆對亞乃遜說：「好吧，我們給你數學公式計算上所需的任何資料，你現在特別想要知道些什麼？」他這麼說，我一點兒也不感到驚訝。

　　「不用了。我想到目前為止，我所知道的始末和你們差不多。等你們走了以後，我再從碧杜兒和派因那邊試著再打聽出一點消息。但是，我解決問題，或在算計凶手所在之處時，希望你們不要干涉我。」

　　就在此時，門被打開了，站在門口的一位穿制服的警員帶著一位尚未見過的男子進來了。

　　「這位先生想要見見教授。」警員的表情明顯地流露出對這個人的懷疑。然後，他轉向那個陌生人，用下巴指了指馬卡姆說：「那位就是地方檢察官，你有什麼事就向他說吧！」

　　這位客人有點慌張，但看得出他還很鎮定，打扮穿著都很講究。年約五十歲左右，背脊挺直，看起來很有朝氣，不顯老態。頭髮稀疏，已經半白，鼻子尖尖的，下巴狹小。前額寬而飽滿，容貌很容易引人注意，頗有一種獨特的風格，有著一對夢想家的似的雙眸。──但流露著看透人生悲歡離合的智慧，半悲半恨。

　　他原本想向馬卡姆講話，但突然發現了亞乃遜。

　　「早啊，亞乃遜。」男子平靜的聲調揚起「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呢？」

　　「只是有人死掉了，帕第，」對方草率地回答著。「沒什麼大不了的。」

　　馬卡姆對於談話被打斷似乎不太高興。

　　「有什麼事嗎？」檢察官問。

　　「希望我沒有打擾到你們。」這位男子道歉著說：「我是這一家人的朋友，就住在隔街的那一邊。聽說這邊發生了事情，我特地過來看看能不能幫上忙。」

　　亞乃遜在旁邊笑了起來。「喂！帕第，不要這麼拐彎抹角的了，不必隱瞞自己只是為了好奇才來的。」

　　帕第的臉紅了起來。

　　「你這樣說就──」這個男子話還沒講完，班斯就打斷了他。

　　「你說你就在住在對面而已。你整個早上都有注意這棟房子的一切情形嗎？」

　　「不，但我的書房就正對著第七十五號街，俯看即是了。事實上，今天早上，我幾乎都坐在窗邊。不過，都是埋頭苦寫東西。吃過午飯後，又回去工作，不知不覺間突然發現這裡停了很多警車，門口也站滿警察。」

　　班斯用眼角的餘光看著帕第。

　　「帕第先生，不知道你今天早上有沒有注意到誰進來了這棟房子嗎？」班斯問道。

　　對方慢慢地搖了搖頭。

　　「沒有別人了。我只看到那兩位年輕人──是迪拉特小姐的朋友──大約是十點左右時看到他們的。然後，我又看到碧杜兒提著菜籃出門去買東西。我能想到的就只有這些了。」

　　「你曾否看到那兩個男子的任何一人回家去了？」

　　「我沒有印象。」帕第皺起了眉頭。「不過，我好像看到有一個人從射箭場和出入口出去，就這樣而已。」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我記不太得了，那大概是他們進去一個小時以後的事吧？我沒有特別注意。」

　　「除此之外，你還記得有誰曾在今早進出這棟房子的？」

　　「大約過了十二點半左右，我看到迪拉特小姐從網球場回來，那也正是我在吃午飯的時候，迪拉特小姐還用她的網球拍跟我揮手打招呼呢！」

　　「還有沒有其他的人？」

　　「很抱歉，就這些人了。」他鎮靜的語調中含有不勝惋惜的意味。

　　「你看到的那兩位年輕人中的一位，被人殺了！」班斯告訴他目前的情況。

　　「是羅賓，又叫知更鳥的那個。」亞乃遜開玩笑似地加了一句，那種表情令我們感到不快。

　　「這真令我感到吃驚，好可憐的人。」帕第好像真的很驚訝。「羅賓？那不是蓓兒俱樂部裡的選手嗎？」

　　「他不是很出名的大選手。──是的，就是那個男子。」

　　「蓓兒真可憐。」男子這句話好像有意引起班斯注意似地加深了語氣。「這個事件對她的打擊未免太大了吧！」

　　「蓓兒一向小題大作。」亞乃遜回答道。「警方好像也是如此，其實這也沒有什麼特別，卻要弄的一場騷動才肯罷休。地球上到處都有像羅賓這種被稱為人類的生物──一堆由不乾淨的碳水化合物所組成的動物。」

　　帕第並沒有馬上制止亞乃遜的惡語，只是悲哀似地笑了起來──很顯然地，他已經習慣了亞乃遜的惡言惡語。這一次，他向馬卡姆請求著：

　　「能不能讓我見見迪拉特小姐和她的叔叔呢？」

　　「好，沒問題。」不等馬卡姆回答，班斯馬上不加思索地答應他。

　　帕第戰戰兢兢地走出房間後鞠了一個躬。

　　「真是個奇異的男子。」等到聽不見帕第的腳步聲時，亞乃遜即脫口批評道。「他認為錢是世人的大敵，整天只是游手好閒地混日子，他最大的樂趣就是在下西洋棋──」

　　「西洋棋？」班斯很有興趣似地抬起了頭。「莫非他就是鼎鼎有名的約翰‧帕第？也是發明帕第棋法的同一個人？」

　　「正是他。」亞乃遜的臉像開玩笑似地皺成一團。「二十多年來，只是一個勁地研究西洋棋的走法，而且還寫書出版呢！他是世上最偉大的西洋棋支持者，為了出席各式各樣的國際西洋棋賽，已經走遍了世界各地了。當然，如此也才能讓他發明的帕第棋法得到實驗的機會，在曼哈頓西洋棋俱樂部裡，他是那群同好間的名人，只是他辦的名人會賽，都得自掏腰包呢！最後，家產都被他花光了。不用說，在俱樂部中，他都要求大家採用他的『定跡走法』，使得拉斯卡博士、卡巴布藍卡、魯賓司岱等人相繼退出，最後，真正使用他的『定跡走法』出賽的選手在比賽中全遭滑鐵爐。這真是一大失算──這對帕第的打擊也相當的大。頭髮全部變白了，肌肉鬆弛，老態畢露，是個戰敗者啊！」

　　「我也聽說了『定跡走法』的事了。」班斯喃喃的說，他的眼神好像正在思考問題似的，直盯著天花板。「我也曾下過那樣的棋法，是愛德華‧拉斯卡教我的──」

　　穿著制服的警員再次出現在門口，向西斯做了一個手勢，組長馬上起身──顯見他對西洋棋的話題並不感興趣──走出房裡。沒多久，又看他折了回來，手上握著一張小紙條。

　　「這是個很奇怪的東西，檢察官。」部長說著，把那張紙條交給馬卡姆。「站在大門口的警官剛剛發現這張紙條夾在信箱口中──你有什麼看法？」

　　馬卡姆看了紙條後，臉上出現震驚的表情，過了一會兒，才沉默地把它交給班斯。我站了起來，以便從班斯的肩後看個究竟。紙張是常見的打字紙，折疊的好好的，用印刷字體和淺藍色的色帶打出下面幾句話：

　　第一行是：

　　約瑟夫‧寇克‧羅賓死了。

　　第二行是：

　　是誰殺了知更鳥呢？

　　下一行則是：

　　斯帕林格就是麻雀的意思。

　　右下角──署名之處──有兩個很大的字體。

　　主教

第五篇　女人的叫聲

　　四月二日星期六下午二點三十分

　　班斯看了一眼紙條上的內容後，又以從容的舉止取出單眼鏡片，我知道此時他正壓抑著滿腔的好奇，調整好眼鏡片後，班斯又熱心地檢視了一次紙條，然後，再把它交給亞乃遜。

　　「這在你的方程式中，會是一個很重要的因素的。」班斯戲弄似地看著亞乃遜。

　　亞乃遜裝模作樣地看著紙條，愁眉苦臉地把它放在桌子上。

　　「我相信這張紙條和主嫌犯沒什麼關係，這位同夥好像頭腦並不靈光，這個『主教』嘛──」亞乃遜說著，俯下頭。「我不認識什麼衣冠楚楚的紳士，我的算術中，不能接受這個護符。」

　　「如果這樣的話，亞乃遜。」班斯認真的說道。「我想你的方程式就會變得毫無意義。這張神秘的字條對我有著不同尋常的價值。也許我是個門外漢，但請恕我直言，這張紙條也許是截至目前為止，與整件事最有關連的一個線索，這使我們跳出追究這個案子是個意外或是預謀的窠臼──換句話說，這是，──是控制所有方程式的一個恆數。」

　　西斯似乎是厭惡地直盯著那張用打字機打出來的字條。

　　「這簡直是個瘋子，班斯先生！」組長指責地說。

　　「確實是個瘋子，組長。」班斯同意他的看法。「但是，這個瘋子瘋得很特別，我們不能忽視他對整個情況瞭若指掌的這一點──他知道羅賓的名字是冠克，知道他被弓箭射殺，而且他也曉得當羅賓死時，斯帕林格就在附近等等。這個瘋子必定是個消息靈通人士，同時他對殺人也具備一些常識。這張字條一定是在你和你的部下尚未抵達之前，就已經打好字，投入信箱了。」

　　「要不然，」西斯不甘示弱地說出自己的看法：「這傢伙就是看熱鬧的人，一探聽到發生了什麼，就趕緊寫了這麼一張莫名其妙的字條，趁著警察背過身的時候，投入信箱的。」

　　「那麼，他還得先跑回家，仔細地用打字機打好，再放回來了？」班斯無可奈何地笑了笑。接著說：「不對，組長，很抱歉你的理論無法成立。」

　　「那麼請問你是怎麼想的呢？」西斯頗為不悅地問道。

　　「我根本還沒想到什麼。」班斯打了個呵欠，站起來。「喂，馬卡姆，我們坐太久了，該去看看那位碧杜兒所討厭的德拉卡先生吧！」

　　「德拉卡？」亞乃遜很吃驚地叫了出來。「跟那人也有關係嗎？」

　　「德拉卡嘛，」馬卡姆說明道：「他今天早上曾經來過這裡找你，也許他在沒回去之前，曾和羅賓、斯帕林格碰過面。」說到此，馬卡姆猶豫了一會兒。「我們一起去吧！」

　　「不，我不去。」亞乃遜將煙斗上的灰彈了彈。「我有一大堆學生作業要看，不過，我想你們可以帶蓓兒去，五月夫人有些怪怪的──」

　　「五月夫人？」

　　「啊，對不起，我忘了你們還不知道這個人，我們都管她叫五月夫人，這是尊稱呀！她是德拉卡的母親，脾氣很古怪。」席加特意味深長地摸摸額頭。「她很少來，可以說幾乎沒來過，她的個性很倔，成見很深，從早到晚只把心思放在德拉卡身上，把德拉卡當個娃娃一樣的照顧，真傷腦筋，──你們最好帶著蓓兒一起去，她還滿喜歡蓓兒的。」

　　「謝謝你給我們的忠告。」班斯說，「請你去問問蓓兒小姐願不願意和我們一起去？」

　　「好的。」亞乃遜以微笑和我們道別──帶著一點嘲諷──然後，他爬上了二樓，兩三分鐘後，迪拉特小姐就和我們同行了。

　　「席加特說你們想要去看阿爾道夫，他倒沒什麼關係，可憐的是他的母親，稍稍一點事情，就會使她受到驚嚇──」

　　「我們會小心不要嚇著她的。」班斯保證著說。「事實上，德拉卡今天早上確實來過，聽女傭說，她曾聽到他和羅賓，還有斯格林格在射擊室裡談話，也許從他那兒可以得到一些幫助也說不定。」

　　「希望如此，」蓓兒有力地答道：「但是請你們一定要小心五月夫人呀！」

　　她的聲音充滿懇求的意味，好像要保護五月夫人似的，班斯懷疑地看著蓓兒。

　　「她是個可憐的女人，」蓓兒說明著：「以前是個有名的歌星──絕不是個二流的藝術家，而是有著光明前途的人。她和維也納一流的評論家歐特‧德拉卡結婚，四年後，生下阿爾道夫，有一天，當孩子兩歲的時候，她帶著他在公園玩，一不小心孩子摔了下來，從此改變了她的一生。阿爾道夫的背椎骨受傷了，成了個殘廢。五月夫人非常的悲傷，認為孩子的不幸都是自己造成的，於是毅然地捨棄原有的地位，專心地照顧阿爾道夫，一年後，丈夫去世，夫人帶著阿爾道夫來到她少女時曾經待過的美國，買了房子在此定居，她的生活都是以阿爾道夫為中心，阿爾道夫長大後成了一個駝子，她為了他，犧牲自己的一切，只是全心地把阿爾道夫當做孩子來照顧──」陰暗的神色襲上了蓓兒的臉頰。「有時候我會想──我們都這樣想──夫人也許還把阿爾道夫當做孩子看待，而這一點也正是她病態的地方。但是這就是母愛啊，溫柔體貼的──愛情的精神病。我叔叔這麼說的。最近這兩三個月來，她變了，經常小聲地唱著德國古老的兒歌或童謠，兩手交疊在胸前，就好像──哦，好像神明那樣，很可怕──似乎抱著娃娃一般。──而且，對於阿爾道夫的事情，有著強烈的嫉妒，她憎恨所有的男人，我上個禮拜曾帶斯帕林格去看她──我們經常去看這位寂寞又不幸的老人──她卻用厭惡又殘酷的眼神看他，而且還說：『你為什麼沒有殘廢呢』──」

　　蓓兒打住了話，環顧了一下我們每個人。

　　「所以，我希望大家多留意一點，──因為，五月夫人也許以為我們是要去欺侮阿爾道夫的。」

　　「我們盡量不增加夫人的困擾。」班斯以同情的語氣向蓓兒保證道。我們一起走了出去，班斯又問了蓓兒一個問題。這時，我突然憶起班斯剛剛曾經注視德拉卡家好一會兒。「德拉卡夫人的房間在那裡？」

　　蓓兒訝異地看著班斯，隨即回答道：

　　「就在房子的西邊──她的陽台就在射箭場的上方。」

　　「喔？！」班斯取出了香煙盒，拿出一支煙：「夫人經常坐在窗邊嗎？」

　　「是的。五月夫人常常坐在那裡看著我們練習射箭──我不知道為什麼。一定是看著我們的舉動，能夠喚起她某種痛苦的記憶吧？阿爾道夫的身體太差，只射了兩三次就會疲勞，從此以後就不再玩了。」

　　「她看著你們練箭而想到某些痛苦的事情，這不是一種自虐行為嗎？真是值得同情。」班斯一向充滿愛心的。「也許。」當我們拉開地下室的門，走到射箭場時，班斯突然這麼說道：「我們應該先見見德拉卡夫人。讓她知道我們的來意，先讓她放下心來比較好。我們能否不讓德拉卡知道而直接進入夫人的房間呢？」

　　「好啊！」蓓兒她好像很喜歡這個提議。「那我們就從後門進去吧，阿爾道夫的書房是在靠近正門的那一邊。」

　　當我們造訪時，德拉卡夫人正依著枕頭坐在一張古式的長椅上，靠著窗邊。迪拉特小姐好像對待母親一般親熱地和她打了聲招呼，而且屈膝親吻了她的額頭。

　　「伯母，我不知怎麼說起，今天早上我們家發生了一件很可怕的事。」蓓兒說著：「所以，現在我才帶著這些先生們來拜訪你。」

　　德拉卡夫人蒼白又悲戚的臉，在我們剛踏進門時，曾閃避了開來，但現在則滿臉恐懼地疑望著我們。夫人個子很高，臉孔憔悴，瘦骨嶙峋，雙手緊緊地抓著椅把，手上的青筋凸起。她的臉上有著很深的皺紋，看來很醜陋。眼睛清澄、炯炯有神，鼻子堅鋌而具威嚴，年紀一定已經超過六十了，髮色已斑白。有許久的時間，夫人的身子一動也不動，也不開口說話，只是嘴唇輕輕的嚅動著。

　　「你們有什麼事嗎？」夫人低沉的說著。

　　「太太，」──回答的是班斯。「正如迪拉特小姐所說的，今天早上發生了一起悲慘的事件，從您的窗子就直接可以看到射箭場，所以我們想您也許有一些有用的線索可以提供給我們，才特地來拜訪您的。」

　　夫人的警戒狀態稍稍放鬆了，隔了一兩分鐘後，才又開口說：「是什麼事情？」

　　「一位名叫羅賓的男子被射殺了──您認識他嗎？」

　　「射箭的人──蓓兒射箭俱樂部裡的選手──是，我曉得這個人，他身體強壯，是個拉再重的弓也不會疲累的年輕人。是誰殺了他？」

　　「不知道。」班斯若無其事似的說道，但卻毫不放鬆地盯著夫人看。「他就在從您的這個窗口即可看見的射箭場上遇害的，我們想請教您幾個問題。」

　　德拉卡夫人的眼皮半垂，手握緊了拳頭。

　　「確實是在射箭場被殺的嗎？」

　　「他的屍體是在射箭場被發現的。」班斯不厭其煩地回答。

　　「是嗎？──那麼，我能幫你們什麼忙呢？」夫人有些緊張地往後靠。

　　「今天早上您看到誰在射箭場嗎？」班斯問。

　　「沒有。」夫人很快而又有力地回答道。「我沒有看見任何人，今天一整天，我都沒有注意射箭場。」

　　班斯把目光從夫人臉上移開，嘆了口氣。

　　「那就太可惜了，」班斯低低地說：「如果今天早上你曾憑窗凝望的話，也許就能看到這幕悲劇的始末了。──羅賓是被弓箭射殺的，但是我們實在找不出兇手殺他的動機。」

　　「被弓箭射殺的嗎？」夫人灰色的臉頰，隱約出現一點紅潮。

　　「驗屍官如是說，我們看到的情形也是如此，箭從心臟處貫穿。」

　　「不用說，一定是這樣的。一箭射穿了羅賓的心臟。」夫人冷然的態度好似她已洞悉了什麼。

　　緊張的沉默又持續了一會兒，班斯走到了窗邊。

　　「我可以看著窗外嗎？」

　　夫人似乎在想著別的事情，隔了一會兒才回答。

　　「請，沒什麼好風景，不過倒是可以看見北方第七十六街的行道樹，也可以看到位於南側的迪拉特家的一角。但是，那個紅磚牆卻太刺眼了，公寓尚未蓋好之前，河景是非常美的。」

　　班斯望著射箭場好一會兒工夫。

　　「是啊！」他的聲音有點惋惜。「如果，你今天早上在窗邊的話，一定可以看到整個現場的情形，這裡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射箭場和迪拉特家的地下室入口──可是，沒辦法了。」班斯瞄了一下時間。「不知令郎可在？」

　　「你是說我兒子？你們有什麼事嗎？」夫人的聲音高了起來，眼睛閃現厭惡的光芒，直盯著班斯。

　　「沒有什麼特別的事。」班斯企圖安撫她。「只是想問問他有沒有看到誰在射箭場──」

　　「沒有，我想是沒有看見。他現在不在，他今天早上出去以後還沒有回來。」

　　班斯憐憫地看著夫人。

　　「令郎上午就出去了嗎？──您知道他去那裡了嗎？」

　　「我知道他人在何方，」德拉卡夫人得意地答道。「因為他都會跟我說。」

　　「那麼，他曾告訴你，今天要去那裡嗎？」班斯冷靜地追問著。

　　「當然，他告訴過我了，可是現在我卻想不起來。等一下，讓我想想──」夫人長長的手指輕敲著椅把，眼睛不安地向四周環顧。「我實在想不起來，等他回來後再問好了。」

　　迪拉特小姐一邊看著夫人，一邊站了起來，顯得有些焦躁。

　　「伯母，阿爾道夫今天早上到我家去了呀！好像是去找席加特的──」

　　德拉卡夫人突然跳起來。

　　「沒有這回事。」夫人近乎憎惡地看著迪拉特。「我知道阿爾道夫沒有去那些地方──他必須去一趟工業區，那可不是在你家附近的。」夫人的眼中閃著光，挑釁意味濃厚地看著班斯。

　　這一刻真宛如一世紀那麼長，接下來的那一幕更是令人不忍目睹。

　　房間的門靜靜地被推開了，德拉卡夫人很快地伸出了雙臂。

　　「啊！我的孩子。」夫人叫道。「到媽媽這裡來。」

　　但是，門口的那個男子卻沒有進來，只是眨著那一對細小的眼睛，他大概沒有料到是這種場面，而使他呆立了一會兒。

　　阿爾道夫‧德拉卡的身高大概只有五尺，身體的外型並不好，是個典型的駝子。腿細長，支撐著擠成一團的身軀，頭看起來很大，有點不太成比例。但是，臉上卻流露出智慧的光輝──那種強烈的熱情，非常引人注意。迪拉特教授稱這個男子為數學天才，對於他在學術上的成就是誰也無法否定的。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阿爾道夫以顫抖的聲音說著，一邊轉頭看迪拉特小姐。「這些人都是你的朋友嗎？蓓兒。」

　　蓓兒正想開口時，班斯搶先說道：

　　「德拉卡先生，」班斯慎重其事地說明，「你們隔壁的房子發生了一件不幸的事。這位是地方檢察官馬卡姆先生，這位是警察局的西斯組長。我們是拜託迪拉特小姐帶我們來的，我們來是想請教一下你母親，今天早上是否從窗口那裡看到射箭場上的任何可疑情況。這件兇案就發生在迪拉特家地下室的出入口。」

　　德拉卡抬了抬下巴，眼睛閃閃發光。

　　「兇案？什麼的案？」

　　「羅賓先生被弓箭射殺了。」

　　對方的臉有點痙攣。

　　「羅賓被殺了？他真的被殺了嗎？──什麼時候的事？」

　　「大概是十一點到十二點之間。」

　　「十一點到十二點？」德拉卡的視線很快地掃過他的母親。情緒好像一下子興奮起來，巨大的手指一直撫弄著外套衣角。

　　「你看到什麼了嗎？」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母親，眼睛發亮。

　　「你在說什麼？」

　　她的聲音有些因情緒的不穩定而瘖啞。

　　德拉卡的臉僵硬起來，嘴角出現嘲弄的神情。

　　「因為那個時候我正好聽到這個房間傳出尖叫聲。」

　　「沒有這回事。沒有──不對。」夫人喘著氣，頭很用力地搖著。「你聽錯了，我今天早上根本沒有發出什麼尖叫聲。」

　　「是嗎？那就是別的東西發出來的聲音了。」德拉卡的音調冷漠而不帶感情。他沉默了一會兒，才又接口道：「事實上，我聽到尖叫時，正好在上二樓的樓梯，我在門口想要一探究竟的時候，我母親說那是空調機的聲音，又把我趕回房裡工作了。」

　　德拉卡夫人拿著手帕摀住臉，眼睛緊緊的閉上。

　　「你十一點到十二點之間不是正在工作嗎？」夫人的聲音難掩激動之情。「我叫了你好幾次──」

　　「我聽到了，但是我沒有回答，因為那時候正好在忙。」

　　「原來如此，」她緩緩地轉頭看窗。「我還以為你出去了呢！你沒有出去吧？」

　　「我去迪拉特家了。但是，席加特不在家，大約在十一點之前回來的。」

　　「我沒有看到你回來呀？」夫人像洩了氣的皮球般，跌靠在椅子上，眼睛一直看著對面的紅磚牆。「叫你不見回音，我就以為你出門還沒回來。」

　　「我是從通往迪拉特家的那個出口出去的，到公園去散散步。」德拉卡的聲音有些焦躁。「然後再從大門進來。」

　　「喔！那時你就叫說聽到我的叫聲，──我今天早上背痛，所以不知不覺間呻吟起來。」

　　德拉卡皺緊眉頭，眼睛很快地從班斯的臉上移向馬卡姆。

　　「我聽到的叫聲──是個女人的──而且是從這個房間裡發出的。」他固執地說道。「大約是十一點半左右的時候。」他說完後，坐到椅子上，心緒不佳地看著地板。

　　對於這對母子不一致的說法，令我們每個人都很吃驚。班斯走近入口，站在古老的十八世紀版畫前面，與其說他在欣賞這幅畫，倒不如說他是專心地傾聽著每一句話，不久之後，他又慢慢地踱了回來，示意馬卡姆不要講話。

　　「這真是個可憐的事情，夫人，打擾到您，請您多多包涵。」

　　班斯恭謹的說，同時轉向迪拉特小姐。

　　「能麻煩你們帶我們回去嗎？或是只是送我們到樓下即可。」

　　「我們一起走吧。」蓓兒說，她走進德拉卡夫人，擁抱了一下她。「真可憐啊，伯母。」

　　走過走廊時，班斯好像突然想到什麼似地停下了腳步，望著德拉卡。

　　「請你最好和我們來一趟，好嗎？」他若無其事地說著。「你認識羅賓先生，也許可以給我們一些線索──」

　　「你不能和他們去！」德拉卡夫人叫道。她站起了身，臉上充滿恐怖和煩惱的表情。「不可以去！他們都是敵人，只會欺負你──」

　　德拉卡被激怒了。

　　「為什麼不能去？」他怒氣沖沖地說：「我想要瞭解這個案子，也許正如他們所說的，我可以提供一些幫助也說不定。」說完後，跑過來跟在我們後面。

第六篇　「“是我。”麻雀說道。」

　　四月二日星期六下午三點

　　我們再次回到迪拉特家的客廳，迪拉特小姐把我們留在那裡，到書房的叔叔那裡去了，班斯隨即展開他的工作。

　　「德拉卡先生，為了不讓你母親擔心，我們才請你到這裡來探究一些事情的。你今天早上在羅賓死前，曾到這裡來過──這我們剛剛已提過了──不知道你還有沒有什麼要告訴我們的？」

　　德拉卡在暖爐前面坐了下來，他好像很慎重地思考這件事，所以沒有馬上回答。

　　「你到這裡的時候，」班斯接下去道：「大約是九點半，是去找亞乃遜先生的。」

　　「是的。」

　　「你走過射箭場，從地下室的出入口出去。」

　　「我一直都是走這條路的，不必再多繞外面那一段路。」

　　「但是，今天早上，亞乃遜先生不在家。」

　　德拉卡點點頭。「他去學校了。」

　　「因為亞乃遜不在，所以你就在書房坐了一會兒，和迪拉特教授聊了聊有關去南美的天文觀測隊的事情。」

　　「王室天文學會為了實驗愛因斯坦的偏差理論而專程跑到南美去。」德拉卡說明著。

　　「你在書房停留了多久？」

　　「不到三十分鐘。」

　　「然後呢？」

　　「然後，我就下去射箭室，翻閱一本雜誌。那上面有關於西洋棋的問題──最近有夏比洛和馬歇爾的棋賽，我就坐在那裡研究這個問題──」

　　「等一下，德拉卡先生，」班斯的聲音中有掩不住的好奇。

　　「你對西洋棋有興趣嗎？」

　　「一點點。那太花時間了，西洋棋是種不太需要數學理論的遊戲，而且不具科學精神。」

　　「你認為夏比洛和馬歇爾的棋譜很難嗎？」

　　「與其說它太難，不如說它太沒意思。」德拉卡直定定地看著班斯。「只要動一著看似不需移動的棋子即可解決。答案相當簡單。」

　　「你花了多久時間？」

　　「約三十分鐘左右。」

　　「也就是說，那已經是十點半了。」

　　「大概吧！」德拉卡在椅子上坐的更深，但是戒備的心理仍沒放鬆。

　　「當羅賓和斯帕林格進入射箭室時，你還在那裡吧？」

　　德拉卡沒有馬上回答，班斯好像沒有查覺到對方的猶豫不決，繼續說：「據迪拉特教授說，他們兩人大約是在十時左右來訪，在客廳坐了一會兒後，就到地下室去了。」

　　「斯帕林格現在人在那裡？」德拉卡的眼中充滿疑問，不斷地環視著我們每一個人。

　　「我們在此也是為了等待能否看到他本人。」班斯答道：「西斯組長派了兩名部下去接他。」

　　他的眉毛揚了起來。

　　「啊！去接斯帕林格嗎？」德拉卡把胖胖的手指搭成金字塔形，眼睛緩緩地移向班斯的臉上。「你剛剛是問我有沒有在射箭室遇到羅賓和斯帕林格？是的，我曾碰見他們，正當我要回家的時候，他們倆剛好從樓梯下來。」

　　班斯在椅子上彎下了腰，腳向前伸直。

　　「他們兩人當時的樣子──我還是用比較委婉的字眼來說了──那看起來像不像發生了不愉快的事情？」

　　對於班斯的問題，德拉卡想了好一會兒。

　　「聽你這麼問，我才想起來。」隔了很久，他才說：「他們兩人看起來好像很冷淡。但是，我無法清楚的告訴你是什麼原因。因為他們兩人一進來後，我馬上就走了。」

　　「你剛剛說過你是從地下室的出口出去的，然後穿過牆邊的門，走到七十五街去。對不對？」

　　德拉卡躊躇著，沒有馬上作答。他故意裝作毫不在乎地說：「是的。在回去工作之前，我喜歡到河邊去散散步，我沿著河岸大道走，爬上馬車道，從七十九街繞到公園去。」

　　西斯對於他的陳述，好像有些懷疑，於是問道：「你曾碰到誰嗎？」

　　德拉卡惱火地回瞪他一眼，班斯趕忙起來打圓場。

　　「沒關係的，組長。如果有必要確認這件事的話，我們等一下再來印證好了。」然後班斯又面向德拉卡：「你在十一點之前回到家，從正門進去的，是嗎？」

　　「是的。」

　　「你今天早上是否看到可疑的事情？」

　　「除了我剛剛講的外，沒有了。」

　　「你在十一點三十分左右，確曾聽到令堂的叫聲嗎？」

　　班斯在問這個問題的時候，身體一動也不動，他的聲音隱忍著自己的情緒，這一點波及到德拉卡，使他略感吃驚。德拉卡從那張矮椅子上站了起來，盛氣凌人地看著班斯。他細小的眼睛閃著光芒，嘴唇哆嗦著。向前伸出的手稍微彎曲著。

　　「你想說什麼？」德拉卡的聲音尖銳而高昂：「我不是告訴你們我聽到了母親的叫聲了嗎？我母親為什麼要否定這件事，我並不知道。而且，我還聽到她在房裡走動的聲音，十一到十二點這段時間，我媽一直在她的房裡，我也一直在自己的房間裡，你們無法證明這一點。至於我在幹什麼或是在那裡，這並不是你們該知道的。我不會回答。」

　　德拉卡發起脾氣來的樣子很可怕，西斯認為他是個危險人物，於是趨身向前。但是班斯並沒有動，仍舊繼續抽著他的煙，看不出來他有安撫對方的意思：「德拉卡先生，今天我們就請教到此。你也不要這麼激動，你母親的叫聲也許和兇案發生的時間沒什麼關係，我只是突然想到，隨口問問而已。」聽了這話，德拉卡好像用盡力氣般地坐回椅子上。

　　就在這個時候，迪拉特教授出現在客廳門口。他後面站著亞乃遜。

　　「怎麼了？」教授問道。「我聽到爭吵的聲音，特地過來看看。」教授冷靜地看著德拉卡。「你不要這樣就被嚇倒了，蓓兒才真夠受的呢！」

　　班斯站了起來，好像想說什麼似的，結果亞乃遜先生進來了，伸出自己的手指，指責德拉卡說：「你必須再學習自制的工夫，阿爾道夫。容易動怒是會縮短生命的。你不是一直在研究宇宙天空的事嗎？為什麼會為了這一點小事就動肝火呢？」

　　德拉卡氣喘噓噓。

　　「這隻豬──」他說道。

　　「德拉卡！」亞乃遜制止他：「人類其實都是豬，只是這些豬會站立而已──來，我送你回去。」說完後，席加特拉著他手腕，走下樓去。

　　「真對不起，吵到您了。」班斯向教授道歉著。「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失去了控制。當警察真不是一件愉快的事。不過，我們還是要辦下去的。」

　　「是呀，但是能否請你們盡快結束呢？德拉卡。希望你們體恤蓓兒。──要回去之前，我再和你們碰一次面好了！」

　　當迪拉特教授上樓去時，馬卡姆的眉頭緊皺，雙手交叉在後面，在房間走來走去。

　　「你認為德拉卡怎麼樣？」檢察官停在班斯跟前，問道。

　　「他不是一個快樂的人。不論精神或肉體上，他都有病，是個天生的說謊者，但卻非常的聰明──有一顆靈活的腦袋。德拉卡在非實用方面的推理能力相當的強。不過，也不能說，我們今天一無所獲。那個男子沒有勇氣說出他想說的話，他有所隱瞞。」

　　「可以這麼說，」馬卡姆有所存疑地回答：「一提到十一點到中午的這段時間，他就變的很敏感。」

　　「我好像個俘虜般，被他盯著不放。」班斯說。

　　「不要以為這個男子對我們沒有幫助。」

　　「我也是這麼想！」班斯贊成道：「雖然說，到目前進行的不算一帆風順，但多少得到一些消息。那位易怒的數學大師給了我們許多有趣的推理線索。而且德拉卡夫人的態度也很奇怪。如果能夠知道他們兩人心裡的事，也許就有了破案的關鍵了。」

　　西斯大半的時間都顯的死氣沉沉的，只是冷眼旁觀整個事情的發展，一直到現在，他才燃起了鬥志。

　　「恕我直言，馬卡姆先生。我們只是徒然地在浪費時間而已，光是討論這些問題，能得到什麼實質的幫助嗎？現在重點應該放在斯帕林格那個人身上。只要我的部下找得到他，問題的核心也許就出現了。那個男子暗戀著迪拉特小姐，心裡嫉妒羅賓──不僅是為了女人，他也嫉妒羅賓的箭術比他好。教授聽到他們談論的可能就是這些內容──爭論一些事。根據證詞，羅賓被殺前不久，他們才一起下樓去的──」

　　「而且，」班斯不屑地接口說：「那個男孩的名字又是麻雀的意思，對不對？不，組長，事情絕沒有這麼單純。這是一件嫁禍於人的兇殺案，計劃得非常周詳。」

　　「我並不認為這是個完美的計劃。」西斯毫不退縮地說：「斯帕林格這個傢伙拿起了弓，從牆上取下一支箭，追在羅賓後面，放箭射穿他的心臟。」

　　班斯嘆了口氣。

　　「你把這個複雜的世界看得太單純了，組長。事情並不如你說的那麼簡單。第一，沒有一個人能用箭射穿一個正在活動的人的心臟，而且剛好射中肋骨間這個空隙。第二是羅賓頭蓋骨的裂痕，我不認為那是在跌倒時碰裂的。第三是帽子掉在腳邊。如果是自然倒下的話，帽子不應該是在那裡的。第四，箭尾壞了，如此一來，就不能搭在弦上了。第五，羅賓是被從正面射進箭的。在兇手拉弓、瞄準的時候，羅賓一定有時間呼救的。第六──」

　　班斯想要點一支煙而打住了話。

　　「組長，我漏了一件事。人類被射中心臟時，一定會大量出血。尤其是當凶器無法像塞子般堵住傷口時，更是如此。射箭室的地上一定還有血跡。去──門口的附近找找看。」

　　西斯猶豫了一下，但是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而已。長久累積下來的經驗告訴他，班斯說的話不可輕忽。於是他不情不願地走了出去，消失在門口。

　　「班斯，我現在才第一次發覺你說的都是本案的重點。」馬卡姆神色凝重地說：「但是，光看羅賓這個樣子，我們就已知道，碰上了一個相當難纏的兇手了。」

　　「這真不是件好玩的差事。」班斯現出難得一見的認真態度。「兇手一定是個自比拿破侖的瘋子，頭腦非常聰明──換句話是，是個具有兩次元觀念的狂人。」

　　馬卡姆只是專心一意地在推理，顧不得手上的煙。

　　「西斯好像完全摸不著頭緒。」不久之後，他說。

　　「光是說一些廢話。」班斯答著。「如果在射箭室找不到羅賓死亡時的任何線索的話，我們這個案子將會更難辦了。」

　　但是，關於證物，似乎有一些線索，兩三分鐘後，組長有些沮喪卻又難掩興奮之情地回來了。

　　「真輸給你了，班斯。」組長突然說：「一語中的。」組長直率地表達出對班斯的讚賞：「地上完全沒有血跡，不過，水泥地上倒是有個黑色的印子，今天不知是誰用濕的毛巾擦過了，現在還沒乾呢！地點就在你所說的門邊不遠處。而且，那上面還蓋了一條地毯呢！但是，這樣也還不能證明斯帕林格是無辜的呀！」組長悻悻地說：「他搞不好是在屋內殺了羅賓呢！」

　　「然後，將血跡清理乾淨、擦拭弓和箭，再把屍體、弓搬到射箭場去，然後悄悄地溜走──為什麼呢？──首先是射箭並非室內運動，組長！而且，斯帕林格要用弓箭殺人是太容易了。結束羅賓平穩無事的生涯的那一箭，絕不是偶然射中的。」

　　當班斯正說著的時候，帕第正好下樓，經過客廳，準備回家。就在他走到門口時，班斯突然站了起來，走了過去。

　　「喂！帕第先生。請等一下！」

　　他順良而又恭敬地回過身子。

　　「我還有一件事想請問你。」班斯說道：「你說你今天早上曾看見斯帕林格和碧杜兒從牆邊那扇門出去。你確定除此之外，沒有再看見別人嗎？」

　　「是的，我想不出來還有誰了。」

　　「我現在一直在想德拉卡先生的事。」

　　「哦？德拉卡先生？」帕第輕輕地重複一遍，搖了搖頭。「我不記得有他！但是，也許當我不注意的時候，還有其他的人進出那棟房子也說不定。」

　　「是的，是的。」班斯直爽地說：「德拉卡先生下西洋棋的程度怎麼樣？」

　　帕第好像很驚訝被問到這個問題。

　　「他不是一般的棋友。」帕第小心翼翼，怕引起誤會似地解釋道：「但是，他卻是一名優秀的分析家，對於西洋棋的理論，瞭解的相當透徹。但是，當他一坐到棋盤前卻全然不會。」

　　等帕第離開後，西斯望向班斯。

　　「怎麼了？」組長問著：「想要知道那個駝子的不在場證明的人，不是只有我一個嗎？」

　　「啊！但是，實際的情形卻和當事人所言不符。」

　　此時，大門被用力地打開了，走廊下響起了重重的腳步聲，三個男子走進房裡來。兩個很明顯的是刑警，另一個是三十多歲，個子高高的，外形英俊的年輕男子。

　　「抓到了，組長，」一名刑警得意洋洋地報告，嘴角浮現一抹惡意的笑。「他從這裡直接回家，我們剛好就把他逮住了。」

　　斯帕林格的眼中有著不安和憤怒。西斯向前跨了一步，上下打量著對方。

　　「嗯，好傢伙，你打算溜掉嗎？」組長咬著香煙說，煙就隨著他的嘴唇扇動而上下舞動著。

　　斯帕林格的臉頰染上紅潮，嘴巴緊閉著。

　　「你不想辯解嗎？」西斯憎惡地看著他，繼續說道。「你不會是個啞巴吧？現在就是要讓你講話的呀！」組長望向馬卡姆。

　　「怎麼樣？還是把他帶回局裡去？」

　　「斯帕林格先生，我想你會不會反對我們在這裡問你兩三個問題吧？」馬卡姆冷靜地說。

　　斯帕林格瞬間把目光放在地方檢察官身上，隨即又緩緩地移向班斯，班斯鼓勵似地回看著他。

　　「你們要我回答什麼問題？」斯帕林格很明顯地強抑著自己的情緒說道。「當我被那些粗暴無禮的人推出來時，我正準備著要去過我的週末呀！他們二話不說，也不給我通知家裡的機會就把我帶到這裡來了。難道現在你們又要把我帶到局裡去嗎？」斯帕林格滿腔不滿地斜睨著西斯。

　　「好吧！你們這群混蛋，隨你們怎麼樣吧！」

　　「斯帕林格先生，你今天早上幾點離開這裡的？」班斯的語氣中冷靜而不帶情感，這種態度很有安撫作用。

　　「大約十一點十五分吧！」對方回答：「剛好趕上從中央車站開往史考斯帖的十一點四十分的火車。」

　　「那麼，羅賓先生呢？」

　　「我不知道羅賓何時回去的。他說他要看蓓兒‧迪拉特小姐。我在射箭場和羅賓分手的。」

　　「你碰到了德拉卡先生嗎？」

　　「只碰到了一會兒。當羅賓和我走下地下室的時候，他正好在地下室。但是，沒多久他就回家了。」

　　「從牆邊那扇門出去的嗎？還是經過射箭場再出去的呢？」

　　「我不記得──實際上，我根本沒有注意──對了，你們問我這些幹什麼？」

　　「羅賓先生今天早上被殺了。」班斯說：「大概是十一點前後的事。」

　　斯帕林格的眼睛好像要蹦出來似的。

　　「羅賓被殺了？這怎麼可能──是誰殺了他？」斯帕林格的嘴唇發抖著，舌頭也快打結了。

　　「目前，我們還不知道，」班斯答道，「他的心臟被箭射穿了。」

　　對於這個消息，斯帕林格目瞪口呆。眼神恍惚不定，一隻手伸到口袋裡去找香煙。

　　西斯逼近一步，下巴微揚。

　　「你大概能告訴我們吧？是誰殺了他？──用箭。」

　　「我怎麼會知道呢？你們為什麼認為我知道？」斯帕林格好似喃喃自語。

　　「這個嘛！」組長毫不放鬆地繼續說：「你嫉妒羅賓。為了女人，在這個房間和羅賓發生激烈的爭吵。對吧？射箭你是相當拿手的，所以──下面不用我說，你也該知道我的意思了吧！」

　　組長瞇起了眼睛，咧開了嘴，輕蔑地笑著。「除了你之外，還會有誰動了殺他的念頭呢？而且你也是被看到最後與他在一起的男人呀！不論從各種角度來推測，由你來殺他是最合理的解釋。」

　　厭惡的情緒自斯帕林格的眼中升起，身體僵硬了起來。

　　「所以，你們就來質問我？」──他的聲音不太自然──「弓找到了嗎？」

　　「找到了，」西斯惡作劇似地笑著：「就在你曾經去過的那塊空地上找到的。」

　　「是哪一種弓？」斯帕林格的眼睛看著遙遠的地方，身體動也不動。

　　「用什麼樣的弓？」西斯重複了一次：「就是普通的弓──」

　　一直盯著年輕人不放的班斯，插嘴說：

　　「我知道他的意思，組長。是女人用的弓，斯帕林格先生，大約五尺六寸長，很輕──我想可能不到三十磅重！」

　　斯帕林格好像下了個大決定似的，慢慢地深呼吸了一下，嘴角泛起一抹微笑。

　　「是做什麼用的？」斯帕林格較弱地說：「你們認為我有逃脫的時間？──是的，人是我殺的。」

　　西斯很滿意他的答案。但是，他挑釁的意味並沒有馬上消失。

　　「你是個聰明人。」組長以類似父親的口吻說道，同時向兩個刑警打了暗號。「把這個人帶回局裡去──坐我的車，就在外面。在登記之前，先放他在拘留所，我回到辦公室後再辦手續好了。」

　　「走吧！」一個刑警站在走廊下，回頭命令斯帕林格。

　　但是，斯帕林格並沒有馬上遵從這道命令，轉頭望著班斯求助。

　　「如果可能的話──，我──」他說。

　　班斯搖搖頭。

　　「不，斯帕林格先生，你最好不要見迪拉特小姐。她現在非常的痛苦，你去沒有什麼用的──振作起精神來吧！」

　　他不再說話，面向兩位刑警，跟著他們一起走了出去。

第七篇　班斯下出結論

　　四月二日星期六下午三點三十分

　　當室內又只剩下我們時，班斯站起來伸伸筋骨，走到窗邊。整個偵查行動在意外的高潮下暫時落幕，我們都有著幾分啞然。我們每個人都被同一種意念所糾纏。班斯終於開口了，他講的正是我們心裡話。「我們似乎該背熟這首兒歌──

　　──『是我，』麻雀說。

　　『是我用弓和箭殺了小知更鳥。』──

　　馬卡姆，這其中必有蹊蹺。」

　　班斯緩緩地走到中間的桌子邊，按熄了煙，然後斜眼看著西斯。

　　「組長，你在想些什麼？你也會哼那首歌，也會跳那種義大利舞蹈吧！你的目的是要兇手自我坦白罪行，讓他們暗自在牢裡哭泣，這會使你感到很愉快吧？」

　　「說實在，班斯先生。」西斯不高興地說：「我並不滿足，他太容易屈服了。不過我不能否認，他實在一點也不像是兇手。」

　　「對啊！」馬卡姆滿懷希望地說：「他的自白也有許多說不通的疑點，但是這卻可以滿足新聞界的好奇心。這樣也有利我們搜查行動的進行。這個案子目前相當的轟動，記者們只要知道兇手落網的話，就會不斷地來煩我們要我們透露事情發展的情形。」

　　「我並沒有說他不是兇手喔！」西斯理直氣壯的說：「我們確實觸痛了那個傢伙的痛處，所以他才吐實的。不過，他也許不是我們所想像的那麼笨。」

　　「不對，組長，」班斯說：「那個年輕的人想法相當簡單。而且他也知道羅賓在等迪拉特小姐。前一天晚上，蓓兒才給羅賓碰了一個釘子，當他一聽到你說羅賓被人用箭殺死時，第一個反應就是羅賓可能想冒犯蓓兒，得寸進尺而被殺，於是正義之箭射進他的心，於是我們勇敢的麻雀先生就挺身而出，為人頂罪呀！」

　　「不管怎麼說，」西斯不服氣的說：「我絕不放過那個傢伙，如果馬卡姆先生不起訴的話，我就隨馬卡姆先生的意思了。」

　　馬卡姆憐恤似地看著組長，組長才稍稍有些警覺。不計較對方的惡語惡行是馬卡姆寬宏大量之處。

　　「但是，組長，」檢察官溫和地說：「即使我決定不起訴斯帕林格，你也會沒有異議地繼續和我一起搜查嗎？」

　　西斯馬上就後悔了。他很快地站了起來，走到馬卡姆旁邊，伸出手。

　　「那還用說嗎？檢察官。」

　　馬卡姆也伸出手和他握著，和氣的笑容浮現在他臉上。

　　「以後的事情就要交給你了！我辦公室還有一點事，我叫史瓦卡等我。」馬卡姆疲憊地走出客廳。「要走之前，我還要和教授以及迪拉特小姐見個面，組長，你還有沒有想到什麼特別的事嗎？」「檢察官，我去檢查檢查有沒有抹巾擦過地板，再把射箭室的每個角落，好好擦洗一番，然後再問一次管家和女傭──特別是那個煮飯的女傭。那個女人在清理家裡時，一定到過那附近的──這就是我等一下要做的工作──我還會再去附近的地方查查看。」

　　「請把結果告訴我。我今天晚上和明天下午會在史泰微桑俱樂部裡。」

　　班斯和馬卡姆一起來到門口。

　　「喂，你！」當我們步向樓梯口時，班斯開口說：「你不要忽略了信箱裡那張奇怪的紙條喔！在我的直覺裡，那張紙條是那首兒歌的關鍵。『主教』這兩個字是否還有其他意義呢？最好再和迪拉特教授和他侄女見個面，署名『主教』一定有其特別的意思。」

　　「我還沒有想到這件事。」馬卡姆以奇怪的語氣說：「我想不出來它有什麼意義，但還是採納你的忠告，注意這條線索。」

　　但是，教授和蓓兒對「主教」這個字眼，一點也想不出什麼來。教授也同意馬卡姆的意見，認為那張字條和今天的案子絲毫無關。

　　「根據我的淺見，」教授說：「這是一場孩子們的惡作劇。這不可能是那個殺害羅賓的兇手，故意改名、留下與自己犯案有關的字條。我雖然不知道兇手是誰，但是在理論上，這是絕對解釋不通的。」

　　「但是，這一次的案子絕不能適用一般性的理論。」班斯以愉快的語氣插口說。

　　「你難道不知道三段論法的前提嗎？」教授以嘲諷的口吻說道：「不能說某某事情不合理論。」

　　「正如你所說的。」班斯仍舊恭恭敬敬地說：「這張紙條也不能說不合理論！」

　　馬卡姆察覺到他們在爭辯了，趕忙轉變話題。

　　「教授，我想說的是，我們剛剛見過斯帕林格了，他已經承認羅賓是他殺的──」

　　「雷蒙多說是他殺的？」迪拉特小姐尖聲叫道。

　　馬卡姆不勝同情地看著她。

　　「他直爽地承認了，但我不相信斯帕林格的自白。他自以為是正義騎士，出面替人頂罪。」

　　「正義騎士？」蓓兒好奇地伸出腿，重複了同一句話。「馬卡姆先生，請你直說，這是什麼意思？」

　　回答的是班斯。

　　「在射箭場上發現的弓是女人用的。」

　　「啊？！」蓓兒雙手掩住臉，嚶嚶地啜泣起來。

　　迪拉特教授無所適從地看著她。教授對於自己無能為力的事感到懊惱。

　　「你在說些什麼？馬卡姆！」教授說。「你是說兇手使用女人用的弓。──他真是個笨傢伙，幹什麼頂這種不明就裡的罪名呢？大概全是為了蓓兒吧？馬卡姆，請你盡力幫助那個年輕人好嗎？」

　　馬卡姆答應了，於是我們起身告辭。

　　「就這樣了，迪拉特教授。」班斯走到大門時，突然停住說道：「有一件事真是傷腦筋，就是那張用打字機打好的紙條，寫信的人一定是經常出入這棟房子的。不知道府上可有打字機？」

　　教授對班斯的這個問題相當憤怒，但是用詞仍舊很謹慎。

　　「對不起，我們沒有打字機──至少就我所知，目前我們家裡沒有。我在十年前自學校退休後就不再用打字機了。有必要的時候，就去拜託打字行。」

　　「那麼，亞乃遜先生呢？」

　　「他也從不使用打字機的。」

　　當我們下樓時，遇見剛從德拉卡家回來的亞乃遜。

　　「我來安慰我們家的大物理學者了！」他誇張地喘了口氣。

　　「可憐的阿爾道夫，這個世界真虧待了他。他熱心地研究羅倫茲和愛因斯坦的相對論時，突然被拉到現實生活的問題裡，以致不能適應。」

　　「你一定也會覺得有趣的！」班斯嘲弄似地說道：「斯帕林格承認是他幹的了！」

　　「哦？」亞乃遜詭異地笑著：「真是一字不差嘛！麻雀說：『是我！』但是，這在數學上要怎麼解，我還不知道。」

　　「就因為我們曾經講好了，所以我才告訴你這些的。」班斯接著說：「也許這可供你做為一點參考，目前的證據讓我們相信羅賓是在射箭室遇害的，然後再被移屍至射箭場的。」

　　「謝謝你通知我這些。」亞乃遜露出難得一見的認真表情。

　　「這真可做為我的參考資料。」亞乃遜和我們一起走到大門口。

　　「如果還有什麼地方我可以幫得上忙的話，請儘管來，不要客氣！」

　　班斯停下腳步，點上一根煙，我看到他若有所思的眼神，知道他一定又下了什麼重要的決定。班斯緩緩地把目光投向亞乃遜。

　　「你知道德拉卡或帕第有打字機嗎？」

　　亞乃遜看起來有些吃驚，眼睛炯炯有神。

　　「啊，我曉得了──你是在說那張紙條。這是應該查一查的。」他滿足地點點頭。「他們兩人都有。德拉卡還經常打字呢！他是一邊打，一邊思考。至於帕第嘛，他常常收到一些請教西洋棋問題的信，於是就像個電影明星般地回起信來了。而且他還都是親自回信呢！」

　　「你有沒有這兩位先生打字機打出來的字體樣本呢？」

　　「當然有囉，」亞乃遜很高興自己的用處發揮了。「我中午就送過去，要給誰呢？」

　　「馬卡姆應該在史泰微桑俱樂部裡，如果你能打電話到那裡就可以了──」

　　「找到他之後，我就直接送去給他好了，真好玩，我們就好像在玩警犬抓壞人的遊戲。」

　　班斯和我坐檢察官的車回去，馬卡姆則到辦公室去。當晚七點時，我們三人在史泰微桑俱樂部碰頭，一起吃晚飯。八點半左右，進入馬卡姆非常喜歡的休息室，一邊抽煙，一邊喝咖啡。

　　吃飯的時候，我們什麼也沒談。晚報已經簡單地刊出了羅賓的死訊。西斯圓滿地解決了記者們的好奇心，他一定成功地解決了他們的想像力。地方檢察官的辦公室上了鎖，所以記者們煩不到馬卡姆，以致新聞內容不夠充實。組長也加強迪拉特家的警戒，因此記者們也無法接近這些當事人。

　　馬卡姆從餐廳走出來時，拾起了一份太陽晚報。邊啜著咖啡，邊瀏覽新聞的內容。

　　「這是最初的反應而已。」他恨恨地說：「不知道明天的早報會刊出什麼內容來呢！」

　　「不要管它，我們只能再忍耐下去。」班斯滿不在乎地笑著說：「不知道有那一位聰明的新聞記者會想到知更鳥、麻雀、弓這三件事。明天全國所有的報紙頭版都會像在為鵝媽媽詩集做廣告一樣。」

　　馬卡姆沮喪得很，握緊了椅把好一會兒。

　　「班斯，對於你所說的那首天真的兒歌，我實在不敢再隨意亂想下去了。」為了要讓自己有信心，他又加了一句：「這只不過是個巧合罷了。沒有什麼意義。」

　　班斯深吸了一口氣。

　　「你只是違背自己的意志，企圖說服自己而已。你一直說是巧合──換個角度看，你和管家的意見一致嘛！」班斯把手插進口袋裡，取出一張紙來。「我在吃飯之前就擬好了這張時間表，也許有所幫助──」

　　馬卡姆花了幾分鐘的時間，熱心地看著那張紙條，班斯在那上面寫著如下的內容：

　　上午九點。亞乃遜出門到大學的圖書館去。

　　上午九點十五分。蓓兒‧迪拉特出門到網球場去。

　　上午九點三十分。德拉卡來找亞乃遜。

　　上午九點五十分。德拉卡下樓到射箭室去。

　　上午十點。羅賓和斯帕林格來訪，在客廳待了三十分。

　　上午十點三十分。羅賓和斯帕林格，下樓至射箭室。

　　上午十點三十二分。德拉卡由牆邊的門出去散步。

　　上午十點三十五分。碧杜兒出門買東西。

　　上午十點五十五分。德拉卡說他回到家裡。

　　上午十一點十五分。斯帕林格從牆邊的門回去。

　　上午十一點三十分。德拉卡說在母親的房裡聽到叫聲。

　　上午十一點三十五分。迪拉特教授走到亞乃遜房裡的陽台。

　　上午十一點四十分。迪拉特教授看見射箭場上羅賓的屍體。

　　上午十一點四十五分。迪拉特教授打電話給地方檢查局。

　　中午十二點二十五分。蓓兒‧迪拉特打完網球回來。

　　中午十二點三十分。警官抵達迪拉特家。

　　中午十二點三十五分。碧杜兒買菜回來。

　　下午二點。亞乃遜從學校回來。

　　羅賓是在十一點十五分（斯帕林格走後）與十一點四十分（迪拉特教授發現屍體時）的這段時間遇害。

　　上記時間，只有派因和迪拉特教授在家。

　　關係人當時所在地點如後（根據目前為止的供詞以及證據整理所得）：

　　一、亞乃遜從上午九點到下午兩點都在學校圖書館。

　　二、蓓兒‧迪拉特從上午九點十五分到下午十二點二十五分都在網球場裡。

　　三、德拉卡從上午十點三十二分到上午十點五十五分間都在公園散步，上午十點五十五分後在書房裡。

　　四、帕第整個上午都在自己家裡。

　　五、德拉卡夫人上午都在自己房裡。

　　六、碧杜兒上午十點三十五分起至中午十二點三十五分，出門買東西去了。

　　七、斯帕林格上午十一點十五分至上午十一點四十分之間，正在去中央車站停車場的路上。搭上十一點四十分開往史考斯帕的火車。

　　結論──如果這七名關係人的不在場證明能夠提得出來的話，派因和迪拉特兩人是嫌疑最重的，真正的兇手可能就是其中一名。

　　馬卡姆看完紙條後，非常的不同意。

　　「你所想的完全是沒有依據的。」他焦躁地說：「這張時間表必須是羅賓死亡的時間已經被確定時才能成立，現在推論哪一個人是兇手，未免太早了吧！你完全忽略了外人涉案的情況，即使不進入屋內，也仍有三條路通往射箭場和射箭室──就是通七十五街的牆門、通到七十六街的另一扇牆門，以及兩棟公寓間的那條通往河岸大道的巷子。」

　　「啊，對呀！這三條入口也確實不容忽視。」班斯回應著，「但是，這三條通路中，最不易被人發現、最好利用的，就是巷子的那條路，但是我們不可忘了，那扇門上了鎖。迪拉特家中沒有一個人有這把鑰匙。我認為兇手也不太可能走另兩條路而進入射箭場的，因為這樣太容易被人看到了！」

　　班斯一本正經地傾身向前繼續說道：「除此之外，我還可以告訴你，為什麼我排除了外人涉案的可能性的理由。兇手一定清楚的知道今天早上十一點十五分至十二點二十分之間，迪拉特家的詳細情形，而且知道只剩派因和教授兩人在家而已。他知道碧杜兒出門去了，不用擔心被人聽到任何聲音或看見他的形跡。同時兇手也曉得這段時間，斯柏林格已經走了，只有羅賓留下。他對現場狀況也瞭若指掌──例如射箭的情形。羅賓一定是在那裡被殺的。能夠知道這麼多又敢乘機大膽殺人的只有熟人了。馬卡姆，這個人一定和迪拉特家非常熟悉，對今早的情形，那麼瞭解的還有誰呢？」

　　「那麼德拉卡夫人的叫聲呢？」

　　「啊？那是怎麼回事？也許是德拉卡夫人看到了兇殺案吧！她應該知道真相，只是怕危及自己的生命而不敢聲張。不過，也有可能是德拉卡聽到的叫聲不是夫人。他們兩人都有我們所不知道的動機。德拉卡說叫聲是在十一點到十二點之間發出的，他這麼說也許只是要證明他在家而已。而夫人極力否認是因為害怕她兒子當時不在。我現在想要講的重點是，如果能夠知道迪拉特家的內幕，我們即可以明白那個背後的惡魔是誰了。」

　　「你要做出這樣的結論，尚需很多證據。」馬卡姆說：「說不定這是偶然罷了！」

　　「你在說些什麼呀？偶然怎麼可能連續一二次呢？信箱裡的那張字條又該怎麼說？兇手甚至知道羅賓的教名。」

　　「你是假設那張紙條是兇手寫的，對吧？」

　　「我知道你現在心裡一定在想：哪有一個笨蛋，會將自己犯罪的行為用打字機打好，再回到現場，把紙條投入信箱呢？這豈非太危險了？」

　　馬卡姆在答話之前，西斯走進了休息室，他急匆匆地走到我們所在的角落。眼中流露出被什麼事情困擾著的眼神。他連招呼都匆匆打過，隨即就把手上打好字的信封交給馬卡姆。

　　「我在下午的郵包中收到這份世界日報，世界日報跑刑案消息的記者奇南剛剛來找過我，而且將這個東西交給我。根據奇南的說法，時代和亞爾道日報也收到了相同內容的信。每一封信都蓋的是今天下午一點的郵戳。所以應是十一點到十二點間投的信。而且，馬卡姆先生，信都是投在迪拉特家附近的郵筒。那都得經過西六十九號街的N郵局。」

　　馬卡姆從信封口抽出信來，突然，他的眼睛瞪得好大，嘴角微微抽動著。他不能置信地把信遞給班斯。那是一張打字紙，那上面的內容和在迪拉特家發現的那張字條一樣。為了再讓讀者加深印象，在此我把它們再重寫出來──《約瑟夫‧寇克‧羅賓死了。是誰殺了知更鳥？斯帕林格是麻雀的意思。──主教》

　　班斯只是瞄了一眼。

　　「這簡直說不通嘛！」他無精打采地說。「這傢伙唯恐自己偉大的作為不被世人所重視，所以特地再發信給報社。」

　　「班斯，他是自鳴得意。」西斯苦著臉說：「這個傢伙和我們一般所接觸的對象不太一樣。事情愈來愈麻煩了──」

　　「是啊！組長，那個人簡直是瘋子！」

　　有一個穿制服的男服務生走到馬卡姆身邊，恭恭敬敬地彎下腰，在他耳朵低語。

　　「請馬上帶他進來。」馬卡姆命令道。然後，轉頭對我們說：「是亞乃遜。他大概是拿那個打字機的樣本來了。」

　　馬卡姆的臉上浮現了陰影。他再次地看了一眼那張班斯拿來的字條。「班斯，」檢查官低聲地說道：「我開始相信你所說的話了，這實在是一件可怕的謀殺案。如果字體又吻合的話──」

　　但是，比對了亞乃遜所帶來的樣本，和那張字條並不相似。色帶和帕第的或德拉卡的都不一樣，而且那張字條的紙質和亞乃遜拿來的樣本完全不同。

第八篇　第二幕

　　四月十一日星期一上午十一點三十分

　　羅賓被害案在全國各地引起騷動，有許多人都為這個新聞取名字。某家報社冠之以知更鳥謀殺案的名字。還有另一家報社用了一文學氣息較濃的名字──鵝媽媽故事裡的殺人案。但是，那張奇怪字條上的署名卻更增加了新聞的神秘性。

　　不久之後，幾乎每家報紙都統一把這個兇案統稱做主教謀殺案。恐怖的兒歌歌謠和奇怪的案情，組合成了煽動世人想像的大新聞，陰森、邪惡的感覺襲向全國每個人，揮也揮不去。

　　自羅賓的屍體被發現後的一個禮拜裡，謀殺課的刑警們和地方檢察局所屬的刑警們都日以繼夜地進行搜索行動。紐約的主要日報，由於接到了署有主教之名的字條，已經完全否定了斯帕林格涉案的可能性。雖然西斯還是拒絕承認這個青年是無罪的，但是他仍舊毫不放鬆地追查可疑的人。即使看來完全沒有希望的細微末節，警察們也絕不會輕易放棄。組長做出來的報告會使那些挑剔的大學教授都歎服的。

　　兇案發生的當天下午，組長和他的部下仔細地搜索那條擦過射箭室地上血跡的抹布，可是一無所獲。而且為了希望得到其他的線索而搜尋迪拉特家的整個地下室，西斯動員了無數名這方面的專家一起來進行這項工作，但仍舊毫無進展。唯一較能肯定的，就是靠近出入口的那塊地毯與鋪在擦拭過的地板上的踏腳墊都有明顯的被移動過的痕跡。但這些都是組長早就發現的事，沒有其他新的發展。

　　多馬斯醫師的驗屍報告也已出來了，上面說羅賓是在射箭室被殺後，再被拖到射箭場上的。解剖的結果顯示，頭蓋骨的後腦部份，遭到相當大的撞擊，被鈍器擊打和跌倒地上致使頭殼破裂的痕跡並不一樣，由於屍體的頭部有凹陷裂痕，因此斷定曾遭重擊，於是搜尋兇手又成了另一項新工作。

　　碧杜兒以及派因後來又被西斯傳訊過幾次，但是都沒有再從兩人那裡得到什麼新消息。派因整個上午都在亞乃遜房裡，只有離開幾分鐘到洗衣間以及大門那裡而已。當他聽到迪拉特教授的叫喚後才去找斯帕林格，而且他也繼續堅決地否認曾用手碰過屍體和弓。但是，組長對這個男子的供詞一直不太滿意。

　　「那個迂腐的男人，堅不吐實。」組長恨恨地對馬卡姆說：「所以，要讓他說實話就非採取一些手段不可。」

　　七十五街即西街和河岸大道之間的這一段路，所有的房子都經過徹底的查問，希望其中有人能看見上午這段時間有誰進出迪拉特家的門牆。但是，這件麻煩的工作仍舊沒有什麼收穫。住在離迪拉特家很近，而且又看到了房子一切情形的就只有帕第一個人了。事實上，經過數日的調查，西斯知道必須借助第三者的力量了。

　　班斯為了給馬卡姆看，特別過濾了資料上七個人的不在場證明。但是這些人的不在場證明也僅憑個人的陳述而已，缺乏實際的證人，因此為了要查證這些敘述的真實性，展開調查，其結果如下：

　　一、曾有一個圖書管理員和兩名學生以及其他許多人看到亞乃遜在圖書館。但是舉證的時間並不連續，換句話說是不夠正確的。

　　二、蓓兒‧迪拉特在位於一一九街與河岸大道一角的公共網球場打了數局網球，蓓兒雖然有四位朋友一起打，但因別人的關係，網賽曾中斷了一些時候。在休息的這段時間，沒有人能證明蓓兒是否在球場裡。

　　三、德拉卡離開射箭室的時間是依斯帕林格的證詞才能證實的，因為以後再也沒有人看過他了。德拉卡說他在公園裡沒有遇到一個認識的人，只和一個陌生的小孩子玩了幾分鐘而已。

　　四、帕第一個人在書房。一個煮飯的老人和日本傭人都在廚房忙，只有在吃中飯時才看到帕第。所以，這種不在場證明也是太弱了。

　　五、至於德拉卡夫人，除了她自己說她人在那裡外，沒有人能為她證明。從德拉卡去找亞乃遜的九點三十分起至女傭把中飯捧上來給她外，沒有人見過她。

　　六、碧杜兒的不在場證明算是最可信的了。帕第十點三十五分看到她出門，十一點和十二點之間也有許多傑佛遜市場的商人看到她。

　　七、斯帕林格搭上十一點四十分開往史考斯帖火車的這件事已經證實無誤。根據證人所說的時間推算，他應該是在十一點十五分離開迪拉特家的。不過，這也只是形式上的確認而已。斯帕林格已被排除涉案的可能性，但西斯鄭重地言明，如果被他知道斯帕林格沒有搭上十一點四十分的火車的話，他又會再度成為重要人物之一。

　　組長循序漸進地對每一個關係人進行詳細的經歷和交友關係的調查。這並非是件難事。由於被問者都與關係人認識，所以很快就得到想要的資料了。但是，還沒有挖掘到一些足以成為破案關鍵的消息。經過了一周的調查，事情仍未打破僵局，神秘色彩照樣籠罩著整個案子。

　　斯帕林格還沒有被釋放。由於他講了那些愚蠢的話使得警方若未找到可信的證據是絕不可能放他的。但是，馬卡姆曾和斯帕林格的父親委託的律師私下交談過，根據我的猜測，他們已經達成了一種君子協定。檢察官這邊完全不打算起訴他，而被告的律師也沒有保釋斯帕林格的意思。從所有的情況來判斷，馬卡姆和斯帕林格的律師好像在等待捉到真兇。

　　馬卡姆偶爾會去看看迪拉特一家人，他企圖發掘一些細節，但顯然是徒勞無功。帕第被叫到警察局去將兇案當天早上他所看到的情形做成筆錄。德拉卡夫人雖然也再度被問詢，但她不僅否認那天早上曾注意窗外的一舉一動，而且對發出叫聲一事也一笑置之。

　　德拉卡在二度受詢時，曾修正了一些供詞。他說叫聲的源處不知是在那裡，也許是自己記錯了或者可能是從對面公寓發出來的也說不定。事實上，那個叫聲應該不是發自母親口中的，因為當他走進母親房裡時，母親正在欣賞芬柏汀克的「韓賽爾與葛利塔」，偶爾隨著曲子哼哼。馬卡姆再也無法從德拉卡夫人的口中探悉什麼，於是只有把搜查重點擺在迪拉特家。

　　亞乃遜常常出席在馬卡姆辦公室所舉行的非正式會議，他除了那張刻薄的嘴與尖酸的言詞外，也與我們一樣，沒有什麼突破性的見解。班斯偶爾也會嘲諷一下亞乃遜所提數學公式的事，但亞乃遜一直強調所給的因數還不夠多，以致無法解題。整個案子到目前為止還是像一場亂劇，馬卡姆對於這一點，相當的不滿。馬卡拇指責班斯和亞乃遜不夠盡力，而亞乃遜則辯護說警方沒有給他可用的情報。

　　「那個男子的犯罪數學理論相當的愚劣。」班斯說：「不僅從心理學的觀點解釋不通，這個難題要還原成基本元素也不容易，我們必須有一些觸動我們往前推進的材料。亞乃遜比我們還清楚迪拉特家的內幕。而且他還認識德拉卡一家，認識帕第。像他這樣一位有學問成就的人，一定也有敏銳的觀察能力。只要亞乃遜曾注意整個事件，他必定能夠提供給我們相當重要的資訊。」

　　「也許你說的對！」馬卡姆愁眉苦臉地輕聲說道。「但是，他那種對人的態度，讓我相當的反感。」

　　「看得達觀一點吧！」班斯勸他說：「他那冷嘲熱諷的言詞，可以幫助他的思考能力呢！把精神集中在廣大無邊的宇宙世界中的光年、無限性與超物理的次元問題上的人，也許對人生這種有限的小問題，看不在眼裡吧！──他是個好漢！亞乃遜是個快樂的人，而且相當有趣！」

　　班斯本身對這個案子有著異乎尋常的認真態度。梅蘭‧托勒斯的翻譯已經被擱置一旁甚久了。他現在唯一感到興趣的事，就是極力搜到有力的破案證據。每天晚上吃過飯後，就在書房裡花幾個小時讀書。他閱讀的並非平常看的古典、藝術等著作，而是巴南度‧哈特的「精神異常心理學」、佛洛伊德的「機智及其潛意識之關係」、柯利亞德的「變態心理」和「受壓抑的情感」、理波的「滑稽與戲謔」、丹尼爾‧休本的「殺人的精神狀態」、加內的「偏激與精神耗弱」、多東的「計算偏執狂」、理柯林的「慾望之滿足」、雷普曼的「強迫觀念之意義」、寇諾費夏的「關於機智」、艾理布沃爾芬的「犯罪心理學」、霍蘭汀的「天才精神異常性」，以及古洛斯的「人類遊戲心理」等等。

　　班斯花了好幾個鐘頭的時間看警方的報告，而且二度造訪迪拉特家。一次是和蓓兒‧迪拉特一起去看德拉卡夫人。另一天則是與德拉卡和亞乃遜共同討論關於物理空間的問題。

　　根據我的推測，他這是要瞭解德拉卡的精神狀態。他看了德拉卡所著的「多次元繼續之世界線」，並且花了一整天分析其中的理論。

　　星期一──也就是羅賓被殺後的第八天──班斯對我說：

　　「范，真糟糕，這件案子實在是令人意想不到的奇妙。不管我們再怎麼搜查，總是理不出頭緒來。這個兇手的頭腦一定出奇的好，乍見之下好像是小孩子在玩遊戲，但事實上，裡面充滿玄機。兇手不會就此罷手的。知更鳥的死並沒有任何具體的意義，這個凶殘的腦袋裡，有著不知饜足的念頭。如果我們不曉得兇手隱藏在背後的變態心理的話，我們就經不起他的挑戰──」

　　第二天早上，班斯的預言成真了。我們為了聆聽西斯的報告並且針對今後搜查的方針一事，而在上午十一點時到馬卡姆的辦公室去。這已是兇案發生後的第九天，但事情仍呈膠著狀態，報紙對警方和地方檢察局的指責愈來愈嚴厲。星期一早上，站在辦公室迎接我們的馬卡姆，意志看起起來意外地消沉。西斯尚未抵達，但是，幾分鐘後，當西斯到來時，看來更沒有精神。

　　「我們到處碰壁！」組長簡略地把部下們的搜查結果做了說明。「根本沒有殺人的動機，除了斯帕林格以外，我們找不到一個可疑的人物。我只能假設說有一個傢伙一大早就潛伏在射箭室裡。」

　　「潛伏？組長。」班斯有意見：「這真是缺乏想像力的假設。來一點幽默感好嗎？兇手不以殺了羅賓為滿足，這就是一種變態心理。而且，他還擔心大家都不知道，故意寫信給報社。──這簡直是瘋子的行為。」

　　西斯一句也不說地悶著頭抽煙，不久後，才以滿腹牢騷的眼神望著馬卡姆。

　　「最近發生在這一區的許多事情，都有些莫名其妙。」組長說：「就在今天早上，有一個名叫史普力格的男子在第八十四街的附近，即河岸公園被槍殺了。錢和皮包都沒有被偷，就只是被槍殺而已。是個年輕人──哥倫比亞大學的學生，和父母一起居住、沒有仇家。他在上學之前，都會到這裡來散步。半個小時後，有一個煉瓦工發現了他的屍體。」組長懊惱地咬著香煙。「所以，我們必須更積極地偵查這個兇殺案，否則新聞界群起攻擊的話，我們可就吃不消了。但是──我們苦於無法找到任何線索呀！」

　　「等一下，組長。」班斯安慰著說：「到處都有人被槍殺，這種犯罪行為，倒是可以歸納出很多個理由來。只有羅賓被殺的這件案子，不按牌理出牌。好像在演一齣舞台劇，還有那首兒歌──」

　　講到這裡，班斯突然打住了，眼瞼下垂著。然後，身體向前彎屈，按熄了香煙上的火。

　　「組長，你剛剛說今早被殺的男子叫史普力格？」

　　西斯茫茫地點了點頭。

　　「那──」班斯的語氣有說不出來的認真。「那是他的姓嗎？」

　　西斯驚訝地瞪大眼睛看著班斯，不一會兒才從口袋中拿出記事本，翻開其中一頁。

　　「他叫約翰‧史普力格，」組長回答道：「約翰‧史普力格。」

　　班斯重新點上煙。

　　「我想問的是，死者可是被三二口徑的槍射殺的？」

　　「是的，」西斯眼睛睜的好大好圓，下巴不自覺地向外抬起。「是的，就是三二口徑──」

　　「這個男子的頭被射穿了──」

　　組長有掩抑不住的震驚表情，直愣愣地看著班斯，腦袋上下地點著。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班斯以手示意他不要講話。但是，他的嘴巴雖然安靜下來，但是表情和身體的姿勢都顯示他仍舊有滿腦的疑問。

　　「有些眉目了。」班斯茫然地站了起來，眼睛直盯著前方。別人或許不知道班斯現在的心情，但以我這個與他相識多年的老友的眼光看來，他現在正被恐懼的感覺所控制。班斯慢慢地踱到馬卡姆背後的那扇窗子旁邊去，俯看著市務所的灰色石牆。

　　「真令人不敢相信。」他喃喃地說：「太過殘酷了──但是，一定是這樣的──」

　　馬卡姆按捺不住地問：「你在說些什麼呀？班斯。史普力格被三二口徑的槍射穿腦袋這件事，到底又有什麼意義？請你說出來吧！」

　　班斯回過頭來，迎著馬卡姆的視線。

　　「我不知道。」他平靜地說：「這是可怕的戲劇裡的第二幕──你難道忘了『鵝媽媽童謠』裡的故事了嗎？」他以一種陰森恐怖的聲音，再一次念起那首童謠，整個辦公室，倏地陷入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氣氛中。

　　──有一個小男孩下樓來

　　他拿著一支小手槍

　　子彈是鉛，鉛是子彈

　　射殺了約翰‧史普力格

　　射中了他的腦袋

　　腦袋飛呀！飛呀！

第九篇　坦索爾的公式

　　四月十一日星期一上午十一點三十分

　　馬卡姆好像被催眠了似地一動也不動地看著班斯。西斯的嘴巴半開，拿著香煙的手，停在離嘴唇數寸的地方，被凍結了似地站在那裡，甚至連血液也停止不動了似的。

　　馬卡姆首先開口，頭往後仰，手粗暴地放在桌上。

　　「他胡言亂語了一番，到底是想要表達什麼？」馬卡姆有意向班斯的見解挑戰：「我正在想，羅賓這件案子對你的腦袋似乎是造成了一些不正常的影響。到處都有人姓史普力格，而這個被害的男子只是碰巧也姓史普力格，你為什麼要把整個事想的那麼複雜呢？」

　　「但是，馬卡姆，你不能否認。」班斯冷靜地回答道：「這個名叫約翰‧史普力格的腦袋，被那支『小手槍』射中了，這可是不能懷疑的事實呀！」

　　「也許是吧，但，這又怎麼樣了呢？」興奮的神情出現在馬卡姆臉上。「你老是動不動就搬出鵝媽媽的那首童謠，到底有何根據呢？」

　　「等一下。我曉得你知道我並不是胡言亂語。」班斯坐到地方檢察官桌前的那張椅子上。「我並不是個好辯者，而且現在，我更不可能亂講話。」班斯看著西斯，笑著說：「我說的對吧？組長？」

　　但是，西斯竟然一言不發，仍舊保持著他剛才的姿勢。只是剛剛瞪的老大的眼睛，現在已經瞇成一條小縫。

　　「你對這件事好像處之泰然嘛──」馬卡姆還未說完，便被西斯打斷話頭。

　　「是啊！我可以用幽默的態度來看這件事。一個名叫羅賓的男子被箭射死了，另一個不幸的名叫史普力格的男子也被槍射殺了，這都是巧合罷了。一再發生這種類似的行為，我們除了說那是巧合外，就只有說是瘋子在作怪了。但到目前為止，整件案子還是有合理的科學邏輯可以解釋。即使你們再怎麼努力地想說服自己不去相信這種事，到最後仍舊不能不承認這是事實！」

　　馬卡姆站了起來，神經質地在屋內走來走去。

　　「我必須承認，我無法解釋這件新的犯罪行為。」檢察官剛剛意氣風發的鬥志消失了。「但是，換個角度來看，即使我們真的假設有這麼一個喜歡根據兒歌的內容來行兇的瘋子的話，對實際的搜查行動也不會有什麼幫助的！因為根本無從查起嘛！」

　　「我可不這麼想。」班斯陷入深思似地咬著香煙。「我認為一旦有了這種假設，就可以做為我們搜查的新方向。」

　　「你是說。」西斯語中帶刺地說：「你要我們在六百萬人的紐約城中，一個一個地搜索那個瘋子嗎？這簡直太不合理了嘛！」

　　「你未免想的太狹隘了，組長。你可以像個昆蟲採集家般地先觀察昆蟲的特徵的習性，然後再一舉擒住它呀！」

　　馬卡姆很快地開口說：「這是什麼意思？」

　　「兇手這兩次的行兇，第一次不單只是心理的問題，而且也有地緣關係，第二次則只是為了照著預定的結果發展。我們所要抓的這個兇手對迪拉特家附近的地理環境似乎頗具好感。而且根據這兩次的行為來看，兇手不喜歡到他不熟悉的土地上去發揮他那不近人情的幽默感。我現在要指出的是，兇手在進行這項殘忍行動之前，必已先知道羅賓在迪拉特家的確切時間，並且曉得他周圍的狀況。而今天早上這件事，兇手在導出這麼一場戲時，必也先對被害者的週遭情形做過一番調查。」

　　西斯打破沉默，以無比沉重的聲音說：「班斯先生，如果你的看法正確，我們就必須釋放斯帕林格。」組長雖然不太同意，但又不能拒絕班斯的看法，只好這樣說。然後他轉頭望著檢察官說：「你認為怎麼辦才好呢？」

　　馬卡姆還在為是否要同意班斯的理論而苦惱著，他沒有回答西斯的問題。但是，他這次又重新落座，手指敲著桌子。過一會兒後，才抬頭看著組長。

　　「組長，是誰負責調查史普力格這個案子的？」

　　「是匹茲警官。他在我到這裡來之前，曾回到辦公室說他放棄了。但是，莫蘭警官又接下去進行調查的工作。」

　　馬卡姆按著桌子下的鈴，沒多久年輕的史瓦卡秘書就出現在門口。

　　「打電話給莫蘭課長。」馬卡姆命令道。

　　電話接通後，檢察官拿起了話筒，講了幾分鐘話就掛斷了，無力地對著西斯說：「從今以後，你正式擔任史普力格的調查工作。匹茲警官現在就要過來這裡，告訴我們一些詳細的情況。」檢察官開始翻開眼前堆積如山的文件。「史普力格和羅賓好像掉進同一個陷阱裡去了。」他加了一句。

　　匹茲是個個子矮小，臉孔瘦削，長著一臉黑鬍子的男子，十分鐘後他就抵達馬卡姆的辦公室。之後我才曉得，他在刑事課裡是能力最強的人物之一。他最擅長智慧型犯案的偵查工作。警官和馬卡姆握手，和西斯打了個招呼，當我們被介紹與他認識時，匹茲用狐疑的眼光看著我和班斯。但是他眼光一旦移開後，表情就有了很大的變化。

　　「你是懷勒‧班斯先生嗎？」警官問道。

　　「咦？你怎麼知道呢？」班斯呼了一口氣。

　　匹茲微微地笑了起來，向前走進一步，伸出了手。

　　「真高興看到你，西斯組長常常向我們提到你呢！」

　　「班斯先生在羅賓這個案子上提供我們非正式的協助。」馬卡姆補充說明：「現在我們想要聽聽那個可憐的史普力格被殺的詳細情形。」檢察官從香煙盒中抽出一支香煙，遞向前去。

　　「其實沒有什麼好說的。」警官微笑著接過香煙，很滿足似地把煙拿到鼻子前面嗅著。「課長說你們對於這件新的案子有新的想法。說真的，我很高興有人有新見解。」警官緩緩地坐了下來，點上了香煙。「我該從何說起呢？」

　　「全部說出來。」馬卡姆說。

　　匹茲讓自己坐的舒服一點。

　　「當這個案子的報告送來時，我正在辦公室──大約是今早八點多一點的時候吧。於是，我趕忙帶著兩名部下趕赴現場。驗屍官和我同時抵達那裡──」

　　「你聽了他的報告嗎？警官？」班斯問。

　　「聽了。史普力格的頭被三二口徑的子彈射穿了。沒有掙扎的跡象──因為沒有打鬥的痕跡。沒有任何的異常，只是突然地被射殺而已。」

　　「屍體被發現時是面孔向上的嗎？」

　　「是的，在人行道上，端端整整地躺著。」

　　「他倒在柏油路上時，頭骨沒有碎掉嗎？」這個問題問得若無其事。

　　匹茲從口中取出香煙，輕佻地看著班斯。

　　「你們對這件事好像早有所知了。」警官接下去說：「是的，頭蓋骨的後面因受到重力所擊，以致有些碎裂，我想大概是倒下時，碰到地面所致。不過，我想他大概不感覺痛吧！腦袋裡變的跟漿糊一樣了，那顆子彈還留在腦子裡──」

　　「在傷口處，你有沒有發現什麼奇怪的地方呢？」

　　「啊──有的。」匹茲若有所思地回答說：「射進腦袋的那個子彈孔，乍看之下不容易被發現。而且帽子上也沒有彈孔──可能是被射殺之前，帽子就已掉落了。你所要知道的奇怪的現象是不是就是指這件事呢？」

　　「是的、警官，這可真怪異──根據我的猜測，槍是在最近的距離發射的。」

　　「離不到兩、三寸左右。傷口附近的頭髮都焦黑了。」警官別無用意地說：「這個史普力格可能是看到了兇手拿出手槍，趕緊彎身向前，使得帽子掉落地上的吧！所以，子彈直射他的腦門。」

　　「如果照你的說法，屍體就不應該面朝上仰躺，而應是俯臥才對──先不管這些，請你繼續往下說。」

　　「我先檢查屍體的口袋，發現了高級的金錶、紙幣和銅板共十五美元。但都沒有被偷，可見不是強盜殺人──不過也有可能是兇手太過匆忙，殺了人後來不及拿走就趕緊跑走了。但是這又說不太通，因為今天早上，公園裡連一個人都沒有。而且，如果他躲在人行道旁的石牆下的話，也不易被人看見。兇手在做案時，確實曾先選擇過地點──，我留下兩名部下在那裡看守屍體，然後坐車到九十三街史普力格的家裡進行調查──屍體的口袋中有兩三封信，所以我才得知他的姓名和住址。被害人是哥倫比亞大學的學生，與雙親一起居住，他在吃過早飯後有到公園散步的習慣。他今天早上好像是七點半出門的。」

　　「嗯！有到公園散步的習慣？！」班斯自語著：「這可有趣了！」

　　「雖說如此，仍舊找不到什麼線索。」匹茲回答道：「有很多人都有早起做運動的習慣呀！而且，史普力格今天早上也沒有什麼異樣，根據他家人的說法，他也沒有什麼煩惱。史普力格與家人打了個招呼後就出門了。去他家之後，我就到史普力格就讀的學校去。同時與認識他的兩三個學生以及一位老師見了面。據說史普力格是個善體人意的好學生，朋友不多，認真讀書，整天光是坐在書桌前用功。在班上的成績也是名列前茅，但卻不太和女孩子們玩，好像是不太喜歡女人吧！從各種描述來看，他實在是個安分守己，不惹事生非的乖孩子。所以，對於他為什麼被殺，我們更想不出原因，應該算是偶發事件。」

　　「他的屍體是幾點被發現的？」

　　「大約是八點十五分吧！一個在七十九街工作的製瓦工人打算越過鐵路時發現到的。這個男子趕緊通知開車送件的郵差，這位郵差再打電話通知警方的。」

　　「史普力格是在七點半離開位於九十三街的家吧。」班斯若有所思似地直盯著天花板。「當他走到公園，再被槍殺，這其中的時間也是很緊湊的。好像有個對史普力格的種種習慣瞭若指掌的人埋伏在那裡。由此觀之，這個案子不應該是偶發的。馬卡姆！」

　　馬卡姆沒有馬上回答班斯，卻先對匹茲說：「你真的沒有找到任何可供參考的線索嗎？」

　　「是的。我的部下曾在現場進行過地毯式的收搜，但是什麼也沒找到。」

　　「那麼史普力格口袋中的信呢？有沒有寫些什麼？」

　　「沒有。這些信我暫時放在課裡保管。只是普通的信而已。」警官突然想起什麼似地從記事簿中拿出一樣東西來：「還有這個東西！」他將一張撕成三角形的紙片交給馬卡姆。「我在屍體的下面發現這個。這好像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只是隨意地插在口袋中──大概也是死者的習慣吧！」

　　那張紙片長不到四寸，是一張沒有橫條的信紙的一角。上面有一條用打字機打好的數學公式，還用鉛筆寫上一大堆數學符號和無限記號。我將紙片上的內容，轉記如下：

　　Bikst　等於　1（gik gst減gis gkt）

　　Bikst　等於　0（flat at 8）

　　看起來好像和整個案子沒有關連，但這張紙片在後來我們搜查史普力格被殺案上卻發揮了驚人的效用。

　　班斯只是隨意地看了一眼這個證物；馬卡姆則眉頭深鎖，拿著字條好幾分鐘。在他發言之前，曾看了班斯一下。結果，馬卡姆還是沒有說話，只緩緩地把紙條放到桌上去。

　　「這就是你所知道的全部內容？」

　　「是的，就這些而已！」

　　馬卡姆站了起來。

　　「非常謝謝你，警官。我到現在也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不過，總是要試試的！」檢察官指著雪茄盒說：「回去時，帶兩、三枝去吧！」

　　「謝謝！」匹茲選了幾枝，很小心地收到夾克的口袋裡去，再與我們一一握了手。

　　匹茲走後，班斯馬上站了起來，看著馬卡姆桌上的紙片。

　　「哎呀呀！」他一邊說著，一邊拿出眼鏡片，花了幾分鐘的時候，仔細地看著那些記號。「這真是有趣極了！我最近老是看見公式。──這是理曼·克理斯菲爾的坦索爾公式。德拉卡的著作中，在計算球面空間的曲率時即使用了這個公式。──但是，史普力格要這個作什麼用呢？這是比大學課程中使用的還要更難些──」班斯拿起了紙片，仔細地審視著。「與主教所寫的那張字條的紙質是相同的。我想你也發現到，連打字機的字體都是一樣的吧？」

　　班斯的眼中發出謎樣的光芒。

　　「接上線了！但是，這張紙片被壓在屍體下的這件事與殺人行為的本身一樣，不合情理──」

　　馬卡姆有些不安地動了動身子。

　　「你是說這個公式，德拉卡曾在自己所寫的著作中用過？」

　　「是啊！但是並不是說德拉卡一定和這件事有關。只要做過高等數學的人都知道這個坦索爾公式。是非阿基理德幾何學上所使用的專門公式之一。理曼發現這和物理學上的某些具體問題有關連，現在它已是相對性原理數學上相當重要的一個觀念。這種抽象意味甚重，具有高度科學性的東西好像和史普力格的死亡沒有直接的關係。」班斯重新坐下。「亞乃遜如果聽到這個消息，一定非常高興，也許還能從中下出意外的結論呢！」

　　「我想這個新案子的詳情沒有告訴亞乃遜的必要。」馬卡姆抗議地說。

　　「主教也不希望如此吧！我想。」班斯回答道。

　　馬卡姆驚愕了一下。

　　「討厭。」他突然吐出這句話來。「我已經厭倦了在霧中摸索，很想看清楚所有的真相。」

　　西斯像個要上戰場的人似地深吸了口氣：「眼前我們有些什麼結論？之後該怎麼做？這都是我現在所面臨的問題。」

　　馬卡姆對班斯說：「你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我希望你直截了當地說出自己的意見來。我現在如掉入五里霧中，六神無主了。」

　　班斯抽了好幾口煙後，才慎重其事地說：

　　「馬卡姆，結論只有一個。這兩件兇殺案是出自同一人之手，都是在同樣的奇異的衝動之下所做的瘋狂行動。前一件案子是在他對迪拉特家的一舉一動通盤掌握的情況下所做的。現在，我們曉得兇手除了知道迪拉特家的詳細情形外，又知道約翰‧史普力格每天都會到河岸公園散步的這件事。所以偵查方向應該朝著具有這兩項特徵的人身上去尋找。找到這樣的人後，還得比照時間、場所、機會以及可能的動機等等。史普力格和迪拉特家之間是否也有什麼關係？反正，第一件事就是要把這個人找出來！除了直接從迪拉特家下手外，另無它法！」

　　「我們先去吃中飯吧！」馬卡姆精疲力竭似地說道。「飯後再到那裡去！」

第十篇　拒絕接受幫助

　　四月十一日星期一下午二點

　　我們抵達迪拉特家時已過了二點，按鈴後是派因來開門。對於我們的來訪，他似乎並不感驚訝，也許是故意壓抑自己的情緒吧，反正表面上看不出他有著任何的改變就是了。不過，由他看著西斯的眼神來推測，派因好像有一種隱約的不安。但是，他講話的聲調倒是相當的平靜，不帶任何情感。

　　「亞乃遜先生還沒有從學校回來。」派因告訴我們說。

　　「善解人意，」班斯說：「這可是你最大的好處吧？派因。不過，今天我們是來找迪拉特教授的。」

　　派因略顯躊躇，在他還沒來得及回話之前，迪拉特小姐已經在客廳門口了。

　　「我聽到你的聲音了，班斯先生。」蓓兒微笑著和我們打招呼。「請進！德拉卡夫人剛剛才來呢！我們下午要一起開車出去兜風。」蓓兒在我們入門後，向我們說道。

　　德拉卡夫人站在中央的桌子旁。瘦瘦的手搭在椅背上，但顯然地，她一直沒有坐下來過。她眼神空洞地望著我們，眼中漸漸出現了恐懼的神情。夫人沒有開口講話，就好像是個在法庭聆聽判決的犯人一般，只是定定地站著。

　　蓓兒‧迪拉特愉快的聲音打破了僵局。

　　「我上樓去告訴叔叔你們來了。」

　　等蓓兒一走出去，德拉卡夫人好似急不可待地屈身向前，以陰沉的聲耷對馬卡姆說：「我知道你們為什麼來這裡。是為了今天早上在公園被殺的那個年輕人的事吧？」

　　夫人的言詞確實令我們大感意外，馬卡姆沒有馬上回答。倒是班斯接口說話了：「想來你已經耳聞這件事了？德拉卡夫人，為什麼你這麼快就得到消息了呢？」

　　陰險狡猾的表情出現在德拉卡夫人的臉上，她這時看起來好像個妖怪。

　　「附近的鄰居早就在談論這件事。」夫人欺瞞似地說道。

　　「真的嗎？傷腦筋！那麼，你又是怎麼知道我們是為了那件事才到這裡的呢？」

　　「因為那個年輕人的名字叫做約翰‧史普力格！」一種不懷好意的微笑伴著她的話語浮現在臉上。

　　「是的，是叫做約翰‧史普力格。但這又和迪拉特家有什麼關係呢？」

　　「啊！你難道不知道嗎？」夫人的頭上下點著，好像很滿足似的。「這是一場遊戲呀！孩子的遊戲！第一次是知更鳥──接下來的又是叫做約翰‧史普力格的人──這就像是一場孩子無知的遊戲一樣──健康的孩子都會玩的，呀！」夫人的樣子起了劇烈的變化。平靜的表情在臉上發出光輝，但眼神卻充滿悲哀。

　　「與其說是一場可愛的遊戲，倒不如說是惡魔的惡作劇吧？夫人！」

　　「為什麼非這樣說不可？人生本就是魔鬼的惡作劇！」

　　「對某些人來說確是如此！」班斯的言語之中對站在我們眼前的這個人流露出無限的同情之意。「你曉不曉得主教是誰？」班斯很快地轉變了話題。

　　「主教？」夫人困惑地鎖緊眉頭。「不，我不知道。那也是孩子們的遊戲吧？」

　　「嗯！大概是吧！不過，主教與羅賓以及史普力格的死有關。也許這兩個可怕的遊戲都是主教的傑作。我們正在找尋這名男子。他應該可以告訴我們一些真相的。」

　　夫人茫然地搖搖頭。

　　「我不認識這個男的。」夫人目不轉睛地看著馬卡姆。「而且，也不知道任何與羅賓、史普力格的死有關連的人。什麼也不知道，不知道──」夫人的聲音漸漸漸地高昂起來，全身開始痙攣。

　　就在這個時候，蓓兒‧迪拉特走了進來，她看到這個情形後，很快地走到德拉卡夫人的身邊，緊緊地抱著她。

　　「啊！五月伯母，我們一起開車到鄉下去玩好嗎？」蓓兒安慰地說。同時以責難的眼神看著馬卡姆這一邊，冷冷地說：「我叔叔請你們到書房去。」說完後，就帶著德拉卡夫人走出房間，到走廊下去了。

　　「真是個奇怪的女人。」西斯批評著。組長錯愣地站在那裡。「這個女人一開始就曉得史普力格的事了！」

　　班斯點點頭，同意著說：「所以她看到我們來就開始害怕了。這個女人的精神有點病態，感覺非常的敏銳。經常想著她兒子的殘缺以及當她兒子還和別的孩子相同時的種種事情。可見她也常想起鵝媽媽的童謠──」班斯看著馬卡姆。「這件案子的背後有著令人不敢置信的可怕內幕。」班斯聳聳肩，這讓我知道他並沒有拂去德拉卡夫人所給我們留下的陰影。「如果能和迪拉特教授談一談的話，多少可以有些頭緒吧！」

　　教授面無表情地迎接我們，書桌上散置了一大堆資料，很明顯地，我們打擾到他的工作。

　　「馬卡姆，真想不到你們會來。」教授一等我們坐下後就說。「你們是不是要來告訴我羅賓那件案子的新發現？」教授在看的威魯所著的的「空間、時間與物質」一頁做了個記號後，坐到我們旁邊的椅子上來，以嘲弄的眼神看著我們。「我正忙著研究馬哈的機械問題──」

　　「很抱歉，」馬卡姆說：「對於羅賓那件事，我們沒有進一步可以奉告的發展。但是，今天早上這附近所發生的那起兇殺卻好像和羅賓被殺有一些關係。所以，現在我們特地來請教你，對於約翰‧史普力格這個名字，有沒有什麼印象？」

　　迪拉特教授臉上的不耐煩，一下子消失了。

　　「這是那名被害者的名字嗎？」教授的態度不再是剛才的漠不關心。

　　「是的。這個名叫約翰‧史普力格的男子，今天早上大約七點後不久，在河岸公園的八十四街上被槍殺了。」

　　教授的眼睛盯著暖爐，一言不發地沉默著。他好像有些迷惑。

　　「啊，對了！」教授過了一會兒後才說：「我認識叫這個名字的男子──我想大概是同一個人吧？」

　　「那是什麼樣的人呢？」馬卡姆顯得很熱切地問道。

　　教授好像有點猶豫。

　　「我所說的年輕人，好像是亞乃遜的數學學生。──曾通過劍橋大學數學一級考試的人。」

　　「你怎麼認識他的？」

　　「亞乃遜曾把他帶回來過好幾次，介紹給我認識。亞乃遜以此學生為傲，因為他有很高的天分，這一點我也不得不承認。」

　　「府上每個人都認識這位青年嗎？」

　　「是的，蓓兒也見過他，連派因、碧杜兒對他的名字都耳熟得很呢！」

　　班斯接下去問道：

　　「德拉卡家的人也認識史普力格嗎？教授。」

　　「是的。亞乃遜和德拉卡時常往來──啊，我想起來了，有一天晚上，當德拉卡來的時候，史普力格也剛好來訪。」

　　「那麼，帕第認不認識史普力格呢？」

　　「這我就不知道了。」教授煩躁地用手指敲著椅把，面向馬卡姆說：「不過，」──他的聲音有掩抑不住的浮躁。「你們所要問的重點到底是什麼？我們認識史普力格這個學生和早上那件事又有什麼關係呢？難道被殺的這個男子真的是亞乃遜的學生嗎？」

　　「好像就是。」馬卡姆說。

　　教授接下去說話時的語氣中，充滿恐懼。

　　「即使如此，這件事又和我們有什麼關係呢？羅賓被殺和這個男子的死有什麼牽連嗎？」

　　「我們並沒有任何的證據。」馬卡姆說：「但是，這兩件殺人案都缺乏動機，這一點可是不能忽視的。」

　　「你說，還沒有找到行兇動機是什麼意思？而看起來沒有明確動機的兇殺案，你又為何和這件事聯想在一起呢？」

　　「除了動機不明外，這兩件案子在時間與地點上的巧合是使我們做這種聯想的因素。」馬卡姆向教授說明。

　　「這就是你們假設的根據？」教授一副不以為然的表情。「你們的數學一定不大好，馬卡姆，你應該知道，以這種前提來成立一個假設是太輕率的事！」

　　「除了上面所說的外，」班斯插嘴說：「這兩個人的名字都在一首古老的兒歌裡出現過。」

　　老人一點也不隱瞞他受到驚嚇的情緒，目不轉睛地直看著班斯。好一會兒後，才面有怒色地說：

　　「你們不要和我開玩笑！」

　　「我們沒有開玩笑。」班斯悲哀似地說：「跟我們開玩笑的是主教。」

　　「主教？」迪拉特教授努力地控制自己不要衝動。「馬卡姆，不要再玩這種遊戲了，你們已經在我這裡提過兩次主教這個字眼。難道你的意思是，那個在羅賓被殺後，為了一封信給報社的主教，也和這件事有關係？」

　　「在史普力格屍體下的面，我們發現了一張紙條，這張紙條的紙質和打字機字體與主教所寫的那張紙條是一樣的，上面是一道數學公式。」

　　「什麼？」教授不自覺地向前傾了傾身。「同一架打字機打出來？是一道數學公式？──什麼樣的公式？」

　　馬卡姆翻開筆記本，拿出了匹茲給他的三角形紙片。「理曼·克理斯菲爾的坦索爾公式──」教授仔細地看著那張字條，身體動也不動。過了一會兒才把紙片還給馬卡姆。當他重新把視線移到我們身上時，我們看到他的眼中出現疲憊的神色。「我不太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他的語氣中充滿絕望。「但是，你們現在所走的偵查方向應該是正確的吧！──好了，我能幫你們什麼忙嗎？」

　　馬卡姆很驚訝他的態度竟然轉變的這麼快。

　　「我們來訪，最主要是想確定貴府與史普力格有什麼關係。但是，說實在，即使知道你們和這位年輕人認識，我們也不曉得下一步該怎麼做。──不過，請原諒，我想再次打擾府上的派因和碧杜兒。」

　　「馬卡姆，你們盡量地問吧！我不想再受你們的干擾了。」

　　教授抬起頭看著馬卡姆說：「但是，當你們要採取什麼特別的手段之前，請先通知我。」

　　「好的！」馬卡姆站起身。「不過，目前我們還不想用什麼特別的方法來審問。」馬卡姆伸出手握了老人一下。從他的舉動來看，馬卡姆似乎知道老人心中的掛慮，但他沒有點明，只是安慰似地回看著他。

　　教授和我們一起走到門口。

　　「我實在不太明白那個打字機打好的坦索爾公式是什麼意思。」教授一邊搖著頭，一邊輕聲說道。「但是，如果有我能效勞之處──」

　　「還有一件事想向你討教，教授！」班斯在門口停下腳步說。「羅賓被殺的那天早上，我們曾和德拉卡夫人碰過面──」

　　「啊？！」

　　「雖然夫人極力否認她那天早上曾坐在窗沿向外看，但她似乎看到了十一點和十二點之間，在射箭場所發生的事情。」

　　「哦？她真的看到了嗎？」教授的問話滿溢著好奇。

　　「好像看到了一點點。德拉卡曾經聽到他母親的驚叫聲呢！但是夫人一直否認她曾叫過。所以我們猜測她應該看到什麼，只是極力地向我們隱瞞。我突然想到，教授您和她比較熟，講話比較方便，能否請您下次和她見面時，替我們打聽一下這件事？」

　　「不行！」迪拉特教授的語氣顯得有些不知所措。但當他的手碰到了馬卡姆後，馬上又恢復鎮定。「你們委託我這件事，有好也有壞。你們最好還是親自去問那個可憐的女士吧！我對她一點辦法也沒有。要想探查出自己想知道的事，應該還有許多的方法吧！」教授直接看著馬卡姆。「她絕不是你們所想像的女子。」

　　「我們一定要找出一點線索來。」馬卡姆斬釘截鐵地回答，但仍舊不失體貼。「這個城市裡有個惡魔橫行。為了防止有人再受傷害，我們必須把他繩之以法──即使有任何的困難，我們都要抓到他。不過，請放心，我是不會波及無辜的。」

　　「我希望你們能夠有個心理準備。」迪拉特教授從容地說：「你們所追查的真相，也許比犯罪行業的本身還要可怕！」

　　「是的，我們早已經有了這種覺悟了。但是，雖然明白了這一點，我們還是勇往直前，毫無退縮之意！」

　　「是的。不過，馬卡姆，我比你們的年紀大，你們還是乳臭未乾的毛躁小子，我已經半頭白髮了。人一上了年紀，自然就會瞭解宇宙的奧秘。我對以前興趣濃厚的許多事情已經失去了耐心，對人生的價值觀也有了新的解釋。」

　　「人並不光只是靠著價值觀生活的。」馬卡姆理直氣壯的說：「支持我們的是人該盡的義務，它導引我們走向正確的方向。」

　　「你說的很對。」教授突然嘆了口氣說：「但是，在這種情況下，我倒希望你們不要向我求援。當你們瞭解真相的同時，也要發揮慈悲的愛心。會幹下這種事的人，在身體和精神上一定是有病的。所以，希望你們將兇手送上電刑椅之前，多去關心那個人的心態。」

　　當我們再度回到客廳時，班斯小心翼翼地點起他的香煙。

　　「教授對史普力格的死好像很感傷。」班斯說：「雖然他沒講，但當他看了坦索爾的公式後就好像確定這是與史普力格和羅賓的死有關。而且，很容易就相信了這個事實。──除此之外，教授並不避諱認識這個人。可見教授一定在懷疑什麼，或者在害怕什麼──真的很奇怪，教授的態度不尋常了。你堅持的法律正義在教授的觀念裡是無關緊要的一種東西。馬卡姆，教授似乎很護著德拉卡夫人，這背後到底有著什麼內情呢？我並不認為教授是個容易感傷的人。而教授對於精神和肉體的病態又有什麼看法呢？現在，我們還是先把派因和他女兒叫過來再問一次。」

　　馬卡姆坐在椅子上出神地抽著煙。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檢察官這麼沮喪。

　　「我不曉得你現在再詢問他們會有什麼用？」馬卡姆嘮叨著。「組長，你還是把派因叫過來吧！」

　　西斯一走出去後，班斯就盯著馬卡姆說：「喂，你不要發牢騷嘛！這雖然是個難纏的案子──」他突然恢復了認真的態度。「我們現在面臨的是個未知的情況。一定要有鬥志才能迎接這場戰爭。這件事乍見之下非常巧妙！但我們不知巧妙的原因何在。不過，我們倒是知道了一件事，那就是與這棟房子有些地緣關係。我想，我們的周圍事實上潛伏著肉眼看不見的惡魔，正在那裡竊竊暗笑。所以，你們應該不會訝異我為什麼還要再和派因談談了吧？我們一定要在看起來沒什麼問題的地方，重新搜索──」

　　當我們聽到門口有腳步聲時，馬上就見到西斯帶著派因站在面前了。

第十一篇　失竊的手槍

　　四月十一日星期一下午三點

　　「請坐，派因。」班斯非常禮貌地說：「我們特別得到教授的許可才來請教你的，請你清楚地回答我所提出來的問題。」

　　「好的！」對方答著。「我沒有理由隱瞞任何事情。」

　　「當然！」班斯緩緩地靠向椅背。「首先，我想問的是：這裡早上幾點吃飯？」

　　「大概八點三十分左右──幾乎每天都是這樣。」

　　「全家人都在吧？」

　　「是的。」

　　「今天早上是誰通知全家人吃飯的？是在幾點的時候？」

　　「是我通知的──大概在七點三十分吧！我一個個敲門通知他們──」

　　「你有等他們回答嗎？」

　　「是的，每次都如此。」

　　「請你再仔細想想，派因，今天早上每個人都有回答嗎？」

　　派因用力地點點頭。

　　「是的，大家都回話了！」

　　「那麼，有沒有人晚了一點才下來呢？」

　　「大家都很準時──就像以前一樣。」

　　班斯把煙灰彈到煙灰缸上。

　　「在今天吃早飯之前，你有沒有看到誰出門或回家來？」

　　這個問題聽起來沒有什麼，但我卻發現派因的臉孔因顫慄而扭曲。

　　「沒有，什麼也沒看見！」

　　「你真的沒有看到任何人嗎？」班斯追問著。「會不會有人趁著你沒注意的時候，出去又回來了呢？」

　　派因在這次面談中，第一次出現了猶豫的神色，沒有馬上回答。

　　「應該也有這個可能。」管家不安地說：「事實上，當我在餐廳準備餐具的時候，是可能有人從大門進出的。而且，射箭室的那個門也是可以使用的。因為我女兒在廚房忙著弄早飯時，都會把廚房的門鎖上的。」

　　班斯沉思了一下，慢慢地吐了一口煙。然後以高揚的聲音說：「府上有沒有人有手槍？」

　　派因的眼睛瞪的好大。

　　「不，這我不知道。」派因管家有些氣喘地回答著。

　　「派因，你曾聽過主教的事嗎？」

　　「沒有。」派因臉色蒼白的回答：「是報紙上說寫信給警方的那男子嗎？」

　　「我也曾提到主教的事呀！」班斯若無其事地說：「但是，我還想知道，你曾否聽到關於今天早上在河岸公園被殺的那名男子的事了？」

　　「是的，我聽到了。隔壁的守衛告訴我了。」

　　「你認識那個名叫史普力格的年輕人嗎？」

　　「我曾在此見過他一兩次。」

　　「他最近有沒有來過？」

　　「上個禮拜才剛見過。我想是禮拜三的事吧！」

　　「那時，還有誰在呢？」

　　派因皺著眉頭，努力地想著。

　　「哦！德拉卡先生也在這裡。」過了一會兒後，派因說：「我想起來了，帕第先生也來了。他們幾個人在亞乃遜先生的房裡聊到好晚。」

　　「在亞乃遜先生的房間嗎？亞乃遜先生通常都在自己的房間招待客人嗎？」

　　「不，不是。」派因說明著：「迪拉特先生在書房工作，而迪拉特小姐又在客廳接待德拉卡夫人。」

　　班斯沉默了一會兒。

　　「好了，就這樣！派因！」過了不久，班斯才說道：「能否請碧杜兒小姐馬上來一趟？」

　　碧杜兒來了，在我們面前不耐煩地插腰站著。班斯問了一些和問派因差不多的問題。這個女傭的答案相當地簡單，只有是或不是而已。對於我們已經都知道的事，她也不再加以說明。但是，就在問話快要結束時，班斯問碧杜兒那天早上在早飯之前，曾否從廚房的窗台向外看。

　　「我看了一兩次。」女傭不太樂意回答。「有什麼不對嗎？」

　　「你有沒有在射箭場或內院看見什麼人？」

　　「除了先生和德拉卡夫人外，沒有其他人了。」

　　「有沒有陌生人？」班斯故意對迪拉特教授和德拉卡夫人那天早上在後院一事不動聲色，只是若有所思地抽手到口袋取出香煙。我知道班斯對這個消息很感興趣。

　　「沒有。」女傭簡短地回答。

　　「你什麼時候看到教授和德拉卡夫人的？」

　　「大概是八點左右的時候。」

　　「他們兩人在講話嗎？」

　　「是的。」女傭又糾正說：「他們兩人在樹的附近走來走去。」

　　「他們有在吃早飯前，一起散步的習慣嗎？」

　　「德拉卡夫人常常很早就到我們這裡，在花壇周圍散步。而先生只有在自己想出來的時候，才到自己的花園去逛逛。這是先生的權利！」

　　「我現在不是在問你權利的問題，碧杜兒！」班斯溫和地說：「我只是想知道，先生有那麼早就使用他這種權利的習慣嗎？」

　　「是的，正如你說的，他今早是使用了這項權利了。」

　　班斯讓女傭走後，即起身走到窗邊。這其中好像有些令人費解的細節，他站在那裡俯看著河邊的過往情形。

　　過了一會兒，班斯才開口說道：「今天早上八點，一定有一隻雲雀飛過──而且，草叢中可能還有蝸牛在爬呢！但是，這世界上不是每件事都很順利的。」

　　馬卡姆困惑地看著班斯。

　　「你在想些什麼呀？」檢察官問道：「對於碧杜兒的陳述，我覺得我們根本不用當一回事。」

　　「很傷腦筋的是，這件事我認為不能輕易洩漏掉。」班斯頭也不回，平靜地回答：「但是，目前，我們只能說碧杜兒的陳述沒有什麼具體的意義。我現在只知道，今天早上當史普力格斷氣後，有兩位主角在附近打轉。我想教授和德拉卡夫人在後院的會面，也許就是你最喜歡說的巧合吧？而教授對德拉卡夫人那種傷感的態度，一定也顯示他兩人之間有著什麼關係吧！我認為有必要再對教授飯前的約會做進一步的調查。」

　　班斯突然靠向窗邊。

　　「啊！亞乃遜來了，他好像有些興奮呢！」

　　不久，就聽到玄關的門被鑰匙打開的聲音，亞乃遜好像走到走廊下了。他一看到我們，就馬上進到客廳來。連個招呼也不打，開門見山地說：

　　「聽說史普力格被殺了？到底怎麼回事？」亞乃遜熱切的眼神直射到我們每個人的身上。「你們是來問我有關那個男子的事情吧？請問吧！」亞乃遜很快地把手上的包包放到桌子上去，坐在長椅子的一端上。「今天早上有一名刑警到學校來，問了一大堆愚不可及的問題。他問我對約翰‧史普力格這個人瞭解多少──我不屑於回答他的問題，他竟然還以為史普力格的死是和爭風吃醋有關。史普力格和女生根本扯不上關係！在他的腦袋裡，除了唸書以外，別無其他念頭了。他是四年級的數學科目中，成績最好的一位學生，從來沒有曠課過。今天早上，我發現他沒有出席時，心裡就知道一定是發生了什麼大事了。吃中飯的時候，終於聽到了這件兇殺案──你們有沒有查出什麼眉目來？」

　　「沒有，亞乃遜先生。」班斯直定定地看著他。「但是，我們還可以再給你的數學公式一個新的因數。約翰‧史普力格今天早上是被手槍射中頭部死亡的。」

　　亞乃遜有好一會兒動也不動地看著班斯。然後抬起頭，發出了嘲諷的笑聲。

　　「真是個惡魔在惡作劇──像殺了羅賓那樣，今天又弄出了新的花樣來了！」

　　班斯簡短地將兇案的情形描述了一次。

　　「這就是目前我們所知道的全部。」他下結論說。「怎麼樣？亞乃遜先生。你如果有什麼問題，請盡量問吧！」

　　「很可惜，我沒有問題。」亞乃遜好像真的被嚇倒了。「沒有。史普力格是我教過的學生中，頭腦最好的一個。他簡直是個天才，實在不應該叫做約翰的，還有其他更好的名字嘛！結果，你看，名字就決定了他一生的命運，而且還是被射穿腦袋的。他怎麼和羅賓的下場一樣悲慘。」亞乃遜搓著手，一股哲學家的氣質突然出現在他的臉上。「你告訴了我你所知道的全部，我在解這道數學式時需要許多的整數，這樣才可能找出解題的方法。」亞乃遜很為自己的專長而得意。「你還記得凱普勒的微積分基本公式吧？凱普勒做了一個葡萄酒桶──使用最小的木材，做出一個最大容積的桶子來，在這個實驗中，他才發現了這項法則。也許我為了解決這件事情而拓展了另一次科學研究的新領域吧！而羅賓和史普力格是殉道者！」

　　亞乃遜的這番話也許有他的抽象性的思考理念，但在我聽來卻感極端的厭惡。但是，班斯對於他的冷言冷語卻一點也不以為然。

　　「有一件事我忘了講。」班斯說。他回頭看著馬卡姆，向他要那張寫著公式的紙片，交給亞乃遜：「我是在史普力格屍體下面發現的。」

　　亞乃遜以認真的態度看著那張紙片。

　　「主教這號人物又好管閒事地用與上次那張字條同樣紙質、同樣打字機的方式寫著這條坦索爾公式。如果說是其他的坦索爾公式的話一例如，G，Σ就是應用物理學上常用的，任誰取得這項公式也不奇怪。但這非一般之物。對了！我最近的一天晚上，還曾和史普力格談過這條公式呢！」

　　「派因說史普力格在星期三晚上上曾經來訪。」班斯插嘴說。

　　「啊，是嗎？對，沒錯！就是星期三。帕第和德拉卡也來了。我們一起在討論玻璃座標的問題。而且，最先提出坦索爾公式的，好像是德拉卡。而帕第認為把高等數學應用到西洋棋上是一件太浪費的事──」

　　「你偶爾也下西洋棋嗎？」班斯問。

　　「以前會玩。但是現在已經沒有了。不過，這實在是一個好遊戲──當然，在比賽時就不一定很好玩了。」

　　「你曾研究過帕第的定跡論嗎？」（對於當時班斯為什麼會問這種無謂的問題，我並不明白。馬卡姆也好像開始不耐煩。）

　　「可憐的帕第。」亞乃遜若無其事地微笑著。「他的數學實在不太好。不過，倒還足以當高中的數學老師。他錢太多了，只是一味地沉迷於棋上。我可以說，他的西洋棋定跡論實在不太科學，我甚至還可以告訴他，如何能夠破解他的招數。但是，他現在還不知實情呢！最近，卡巴布藍卡、威多馬、塔庫科瓦等人相繼出現，已經把帕第的那一套定跡論棄之垃圾桶去了。他雖然也努力地研究新的定跡論，但就是沒有什麼起色。目前，他正在讀威魯、席爾巴斯泰、艾迪登、馬哈的論述，想要得到一些靈感。」

　　「愈來愈有意思了。」班斯一邊說，一邊為亞乃遜的那枝香煙送上火。「帕第和史普力格熟嗎？」

　　「不，他們只在這裡見過兩次面──僅止於此而已。帕第和德拉卡比較熟。他經常問德拉卡有關潛能問題。他很有心發動一次西洋棋革命呢！」

　　「那天晚上，當你們在談理曼‧克理斯菲爾的坦索爾公式時，帕第有沒有表現的很感興趣的樣子？」

　　「沒有，他的領悟力不太好，要他把時間空間的曲率應用到棋盤上，未免太難為他了。」

　　「對於這張紙片是在史普力格的屍體旁發現的這件事，你有什麼看法？」

　　「我沒什麼感覺。如果是史普力格寫的話，那很可能是從他口袋中掉下來的。但是，有誰會那麼麻煩地用打字機打數學公式呢？」

　　「一定是主教！」

　　亞乃遜邊抽著煙斗，邊笑了起來。

　　「主教。我們一定要找到這個傢伙，真是個神經不正常的瘋子。他的價值觀念一定也錯亂了！」

　　「一定是的。」班斯同意他的看法：「哦，我差一點忘了問你一件很重要的事，府上有沒有槍？」

　　「什麼？」亞乃遜愉快地說：「真希望我不會讓你感到失望。可是，糟糕的是，我們沒有手槍，沒有秘密隧道，也沒有秘密樓梯。全是光明正大的。」

　　班斯好像演員一般，誇張地嘆了口氣：

　　「很可惜──太可惜了。我本來寄以厚望的！」

　　蓓兒‧迪拉特不聲不響地下樓來，出現在客廳門口。她一定聽到了班斯和亞乃遜的問答了。

　　「等一下，席加特。我們家有兩支手槍！」蓓兒說：「我在鄉下用來練習射擊的那種老式手槍！」

　　「你不是在很久以前就把它們丟棄了嗎？」亞乃遜站起來，搬了一張椅子給蓓兒。「那年夏天，你從赫普托康回來時，不就這麼告訴我的嗎？在治安這麼好的國家裡，只有盜賊才會配槍。」

　　「我的話你能信嗎？」蓓兒反駁說。

　　「我實在搞不清楚你說的話中，什麼才能當真、什麼不能當真？」

　　「迪拉特小姐，你現在還收著那兩支手槍嗎？」西斯平靜地說。

　　「咦？到底怎麼了？」蓓兒好像感到有些異樣地看著西斯。「這有什麼不對嗎？」

　　「說的嚴格一點，這是不合法的。但是──」班斯安慰似地笑著說──「組長不會對你們採取法律行徑的。好了，你能告訴我，手槍在那兒嗎？」

　　「在下面的射箭室裡。不知收在那一個工具箱裡。」

　　班斯站了起來。

　　「雖然有點麻煩你，但能否請你告訴我正確的收藏處。因為，我務必要看一看。」

　　蓓兒躊躇了一會兒，以無助的眼神看了亞乃遜一眼。亞乃遜點了點頭，一句話也不說地朝後走去，帶著我們到射箭室。

　　「在窗邊的一個架子上。」蓓兒說。

　　一到了那兒，蓓兒就拉出一個很小又很深的抽屜。裡面堆積了一大堆的雜物，其中有一支三八口徑的自動手槍。

　　「哎呀！」蓓兒突然叫道：「怎麼只剩一支呢？還有一支不見了。」

　　「是小的那支嗎？」班斯問。

　　「是呀──」

　　「是三二口徑的嗎？」

　　蓓兒點了點頭，以懷疑的眼神看著亞乃遜。

　　「嗯！不見了！」他聳聳肩，無奈地對蓓兒說：「沒辦法。一定是你朋友當中的一個人，拿了它在巷子裡射了一發子彈，把史普力格的腦袋打的開花！」

　　「不要開玩笑，席加特！」蓓兒的眼神浮現了一抹恐懼之色。「到底跑到那裡去了呢？」

　　「哈！哈！真是撲朔迷離的情節。」亞乃遜唧唧地笑了起來。「一支三二口徑的手槍竟然離奇失蹤了。」

　　看到了迪拉特小姐憂心的樣子，班斯轉變了一個話題。

　　「蓓兒小姐，能否請你帶我們到德拉卡夫人那裡去呢？我有兩三個問題想請教她。你已經看到今天的情形了，到鄉下兜風的計劃最好取消！」

　　痛苦的陰影罩上了蓓兒的臉。

　　「啊！今天你們不能去打擾她！」蓓兒的聲音聽起來很悲戚。「五月伯母今天不太好。其實她在二樓和我講話的時候，還好好的，可是一見了你和馬卡姆後就完全變了個人，精神全失，而且好像在怕著什麼似地。她躺在床上後還一直反覆地唸著：『約翰‧史普力格、約翰‧史普力格』我只好趕緊打電話給醫生，請他趕快來，現在總算比較冷靜了。」

　　「我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班斯為使蓓兒放心，安慰似地說道：「沒關係，我再等下次好了！對了，你是請那一位醫生來看她的？」

　　「霍多尼‧巴斯帖大夫。我當時唯一能想起來的只有他了！」

　　「他是個很優秀的醫生。」班斯點了點頭說：「他是全國精神病方面的權威。如果沒有得到他的許可，我什麼也不會做的。」

　　迪拉特小姐很感激地看了班斯一眼。於是這場會面就自然而然地取消了。

　　我們再次地退到客廳裡，亞乃遜坐在暖爐的前面，以嘲弄的眼神看著班斯。

　　「『約翰‧史普力格、約翰‧史普力格』，哈！哈！五月夫人，好像有所感觸呢！這個女人有點神經兮兮，腦部有某一個地方太過敏感了。歐洲的一位偉大思想家在某一方面來說，其實是個低能兒。我所認識的兩位西洋棋界名人中，就有兩個人是穿衣服、吃飯都要人服侍的！」

　　班斯好像沒有聽進亞乃遜說的話。他一直站在門口附近的櫃子旁，凝視一組古代中國的玉雕。

　　「這好像不是真品吧？」他指著收藏品中的一個小雕像。

　　「這是來自中國的作品，但這不是真的。大概是滿洲複製的吧！」班斯忍不住打了個哈欠，望著馬卡姆。「喂！好像沒有什麼事要做了。走吧，我們該離開了！不過，要走之前，還是再去和教授打個招呼吧！亞乃遜先生，要你在這裡等，太耽誤你的時間了吧？」

　　亞乃遜有點訝異地皺了一下眉頭，但馬上又改變了態度，輕蔑地笑著說。

　　「不，沒有關係！」說著，他就開始抽起煙斗來了。

　　迪拉特教授看到我們又再度闖入他的房間，感到有些不耐煩。

　　「我們現在知道──」馬卡姆說：「你今早上在吃早飯之前，曾和德拉卡夫人說過話──」

　　迪拉特教授的臉頰肌肉抽搐著，顯得很憤怒的樣子。

　　「我在自家的庭院和鄰居聊天，也干你們地方檢察局什麼事了？」

　　「喔，不，不是這個意思。但是，因為我們正在調查與貴府有重大關係的一件案子，所以我認為我們有權尋求你的援助。」

　　老教授還是一副憤恨難平的樣子。

　　「好吧！」教授怒目嗔視地說：「我除了德拉卡夫人以外，沒有再看見其他人了──這就是你們所要的答案吧！」

　　班斯突然插嘴進來。

　　「我們要問的不是這件事，迪拉特教授。我們想請教的是，據你所知，德拉卡夫人今天早上的舉止和今早在河岸公園所發生的槍殺案有著什麼關聯沒有？」

　　教授似乎很想不客氣地回答我們，但看得出來他在努力地克制自己，過了一會兒後才回說：「不，我沒有任何印象。」

　　「她有沒有顯得坐立不安，或者很興奮？」

　　「沒有！」迪拉卡教授站了起來，面向馬卡姆說：「我知道你心裡在盤算著什麼。馬卡姆！但是我不想和這件事扯上任何關係，也絕不會像個間諜一樣，把那個可憐婦人的事情告訴你們的。我要說的，只有這些了！」教授回到書桌前。「很抱歉，今天我很忙！」

　　我們回到一樓，與亞乃遜道別。亞乃遜熱烈地與我們一一握手。他的微笑對我們似乎有著一種鼓勵作用。因為剛剛教授炮轟我們的情形，他全看在眼裡。

　　走到人行道上時，班斯停下腳步，點了一枝煙。

　　「我們到熱心助人的帕第那裡去吧！雖然不知道能從他那裡打聽到什麼事，但我很想和他談談！」

　　可惜的是帕第並不在家。他的日本傭人告訴我們說，帕第可能去曼哈頓西洋棋俱樂部了。

　　「明天再來吧！」班斯一邊走出來，一邊對馬卡姆說。「明天早上，我和巴斯帖大夫聯絡一下，問他可不可以見見德拉卡夫人，然後再去找帕第。」

　　「明天的收穫應該會比今天多吧。」西斯喃喃自語著。

　　「你老是漏掉一兩件很重要的事，組長！」班斯回頭對他說：「凡是和迪拉特家有關的人都認識史普力格，這些人都很輕易就能曉得史普力格有每天早上都到哈德遜河畔散步的習慣。而且，我們也知道教授和德拉卡夫人今早八點在後院裡散步聊天。射箭室裡的三二口徑手槍不翼而飛。──這就是我們今天的最大收穫，雖然其中有些令人傷腦筋的地方，但總是多一條線索。」

　　我們坐車朝市區急駛而去的時候，馬卡姆突然從從容的態度轉變成有些憂心的樣子，他有些擔心地看著班斯。

　　「我愈是調查這件事，我愈感害怕。太過陰險殘酷了！如果報紙想到了約翰‧史普力格這首兒歌，並且將這兩件殺人事件聯想在一起的話，不知會引起多大的騷動？」

　　「沒辦法，我們一定要有這樣的覺悟！」班斯嘆了口氣說：「我絕不相信什麼心靈學──夢不可能變成事實，當精神產生感應時，不知道是什麼感覺。──但是，我現在卻有個預感，主教一定又把那首鵝媽媽童謠通知報社了！這次的新聞報導定會更尖酸苛薄，但這次的案子可能又比羅賓那件案子更令人費解。喜歡自我表現的人一定希望有觀眾注意他，這就是這個兇手的弱點，也正是我們唯一找到他的方法，馬卡姆。」

　　「奇南打電話來問，我們有沒有打聽到什麼？」西斯說。但是，西斯實在也無暇顧及這件事，因為世界日報的記者早已等在地方檢察官的房裡，史瓦卡很快地就把他們帶了進來。

　　「你好，馬卡姆先生。」奇南的態度客氣，但仍可看出他對這件案子頗感興奮。「我很想見西斯組長。我聽到是組長擔任史普力格的調查工作，所以馬上就趕了過來。」記者探手到口袋裡，拿出了一張紙片，交給西斯。「我早已聽說組長您處事明快，光明正大，因此很希望組長你能透露給我一些消息──請你看一下這張紙片。美國最大的家庭報紙剛剛收到這個東西。」

　　那是一張普通的打字紙，用淺藍色的色帶打出鵝媽媽童謠中那一首約翰‧史普力格的詩。下方的右角，簽了一個大大的名字──主教。

　　「這是信封，組長！」奇南再在口袋裡摸索了一陣。

　　郵戳蓋的是上午九點，與第一封字條相同，都是在N郵局轄區內投的信。

第十二篇　半夜的拜訪

　　四月十二日星期二上午十點

　　第二天早上，紐約各家報紙的第一版就刊載了一則馬卡姆所擔心的，更煽火的報導。除了世界日報以外，一般比較出名的報社都收到了與奇南拿給我們看的內容相同的信。經報紙一披露，全紐約市都陷入惶惶不安的恐懼中。雖然也有些人不相信有這麼瘋狂又這麼巧合的事，而採取半信半疑的態度，但是大部分的報紙和百姓都對這種的新的殺人手法感到不寒而慄。

　　馬卡姆和西斯除了在應付新聞記者的疲勞轟炸外，還要暗中保守一些不能洩露的機密。他們避免把目標指向關鍵人物──迪拉特一家，而且也絕口不提手槍遺失這件事。一般的輿論都非常同情史普力格，他們認為史普力格只是無辜的受害者。對於馬卡姆遲遲不能起訴兇手也多加指責。

　　史普力格被殺的那一天，馬卡姆在史泰微桑俱樂部召開會議。刑事課的莫蘭警探和警察本部的奧布萊因指揮官兩位都出席了。我們詳細地討論了兩件殺人案的細節，班斯說明了他為什麼相信只要知道迪拉特家或德拉卡家的內幕就能破案的理由。

　　「這兩案件兇案有些共同點，那就是如果不曉得兩位被害者的種種詳細情形，就無法下手成功。而知道這些情況的人，如今已全在我們掌握的範圍內。」班斯最後說道：「現在，我們該做的是──徹底調查這些人！」

　　莫蘭警探很贊成班斯的看法。可是，他附上了一個條件。

　　「但是，你所指出的人，看起來都不像個殺人狂呀！」

　　「這裡所發生的兇案兇手，絕非一個普通的殺人狂。」班斯回答說：「這個人恐怕在各方面都很正常，而且頭腦非常的好。只是他有一個缺點──那就是，他太過優秀了。」

　　「但是，一個超乎常軌的超人，在沒有動機的情況下，也會做出這種殘暴的行為來嗎？」警探問道。

　　「有，他有動機。這件恐怖的殺人案背後，一定有一個誘因。」

　　奧布萊因指揮官沒有加入這場討論。他對這場談話的冷漠態度，顯示他不耐煩這種不實際的紙上談兵。

　　「這些話會對新聞界發表也許有效，但對實際的辦案工作卻沒什麼幫助。」他抱怨道。指揮官咬著黑黑的煙卷，看著馬卡姆：「我們必須做的事是，將所有的線索歸納出法律上能採信的證據來。」

　　最後決定的事，就是把主教的那封信交給專家們去分析，並且追查出打字機與紙張的來源。另外還組織了一個秘密查詢當天早上七點到八點間，在河岸公園的證人的計劃。除此之外，還要對史普力格的習慣和交友關係做個徹底的調查。指定一個刑警去調查當地的郵件收集人，並集中從各地郵箱來的信，看看有沒有寄給報社的信封，並且追查出是在那一郵筒投的函。

　　其他就要按部就班地來搜查了。莫蘭提議把三位刑警安排在殺人現場的附近，注意觀察有沒有新的發展或與本案有關的可疑人物。當然，馬卡姆和西斯是這些行動的最高指揮官。

　　「關於迪拉特和德拉卡兩家的人與羅賓被殺的關係，我已經調查過了。」馬卡姆向莫蘭和奧布萊因指揮官說明。「這次我又為了史普力格的事去拜訪了迪拉特教授和亞乃遜。明天打算去找帕第和德拉卡。」

　　第二天早上，馬卡姆和西斯不到十點就來找班斯了。

　　「不斷為這件事奔波，我感到疲憊了。」檢察官連招呼也不打，就直接發起牢騷來了。「但已經上緊了發條，只有放手一搏了。」

　　「我們盡力而為吧！」班斯很有耐心地說：「用普通的方法絕對解不開這個謎的，我看，我來打個電話給巴斯帖大夫，問他今天我們可否去看德拉卡夫人。不過，我想先和大夫碰過面，瞭解一下德拉卡的病情。」

　　我們很快地就抵達了醫師家，他招待我們入內。巴斯帖大夫是個塊頭高大，氣質優雅，很有修養的人。

　　班斯開門見山地就把重點提出來。

　　「醫師，我們有證據相信德拉卡夫人或她的兒子和在迪拉特家被殺的羅賓事件有著間接的關係。在審問他們兩人之前，我想先瞭解一下她的精神狀態。當然，以不影響到你職業道德為原則。」

　　「請你們說的再具體一點好嗎？」巴斯帖大夫心懷警戒，但也泰然地處理這件事。

　　「我們想要知道的是，」班斯接著說：「德拉卡夫人對於她兒子駝背這件事，好像自責很深。但是，根據我的瞭解，她兒子的畸型現象，並不僅是身體傷害就能夠造成的。」

　　巴斯貼大夫慢慢地點了點頭。

　　「你說的沒錯。因脫臼或外傷而使得脊椎受壓迫是會導致半身不遂的。這種障礙還能造成畸型。脊椎骨炎和骨傷，通常我們都把它稱做波茲氏病──這是一種結核性的疾病。小孩子們很容易患脊椎結核，有的甚至是天生的。事實上，外傷是可能刺激原本即已潛伏著的病源，誘導病發。但是，骨傷真正的病理構造是由休馬斯和霍司雷兩人發現的。德拉卡的畸型症，無疑地是屬於結核性。他的脊椎呈圓形彎曲，脊椎骨已被壓迫的很厲害了，而且，也顯示了骨炎的局部症狀。」

　　「這些事你都對夫人說明過了嗎？」

　　「說明了好多次，但是沒有用。她還是抱著一種錯亂似的殉道精神，深深對兒子的缺陷自責。這種錯誤的想法就是夫人根深蒂固的觀念。這種念頭支使著夫人的精神狀態，從過去這四十年來，她不斷的犧牲與奉獻的這一點，即可看出這件事的意義。」

　　「這種心理障礙已經影響夫人到什麼程度了？」班斯問道。

　　「這很難講。而且，我也不想討論這個問題。不過，我可以這樣告訴你，夫人是有病的，她老是會曲解一些事實。有時候──這是相當隱密的話──對她兒子顯示了一種相當錯誤的過度關心。她兒子的幸福都被她一手所控。為了兒子，她做什麼事都不會後悔──」

　　「真謝謝你告訴我們這麼詳細的情形。醫師，昨天夫人那種失常狀態是不是就是因為太在乎兒子的幸福，而一時衝動所致。」

　　「是的。夫人完全以兒子的事為念，根本沒有自己的情緒和精神生活。但是，夫人暫時的失常行為，使我們不能馬上斷定是基於對現實的恐怖或是對想像的恐懼而來的。這也許是因為長期間生活在現實和妄想之間所導致的。」

　　沉默好一會兒，班斯才問道：

　　「至於德拉卡本人呢？他是否認為有人必須為他的殘缺負責嗎？」

　　「他是我的病人，如果沒有對他採取隔離手段的話，很抱歉，我無法奉告。」巴斯帖大夫冷然的表情浮現在臉上。

　　馬卡姆向前挪了挪身子，以嚴肅的態度說：「醫師，我們連修飾言詞的時間也沒有。我們正在調查好幾樁殘酷的殺人案。德拉卡和這件殺人事件有些關連──至於牽涉到什麼樣的程度，我也還不太清楚，找出真相正是我的責任。」

　　醫師冷眼看著有些激動的馬卡姆，很明顯地在重新考慮這件事，當他再度回答我們的時候，聲音帶著職業性的冷漠。

　　「我沒有拒絕提供你們情報的理由。但是，我對德拉卡有責任問題，對公眾的安寧也有責任，否則我就犯了輕忽之罪了。我大概是誤會了這位先生的意思了。」醫師有好一會直盯著班斯看，不久，繼續說：「德拉卡先生的精神狀態是龜背式畸型患者中常見的，太過敏銳了。各種精神活動都很內疚。由於他們欠缺正常的生理反應，所以常常會有抑制作用或脫離常規的情形發生。不過，德拉卡先生倒是沒有這些徵兆。有些容易興奮，又有些歇斯底里的傾向。他的病就是這種心理反應。」

　　「德拉卡先生都做些什麼娛樂？」班斯以客氣的語氣問道。

　　巴斯帖醫師仔細地考慮了一下。

　　「他喜歡玩一些小孩的遊戲。這對一個殘障者來說倒是很難得一見的。我想，他是在尋求一種慾望的滿足，因為在他還是小孩的時候，未曾擁有過這些回憶因此現在他努力地想要補足自己。孩子氣的遊戲可以拯救他單調的精神生活。」

　　「德拉卡夫人對她兒子喜歡玩那些小孩遊戲的感覺如何？」

　　「她非常高興，還常鼓勵他呢！夫人經常蹲在上面的石牆，遠望她兒子在河岸公園玩耍的情形。而且，當德拉卡在家邀請小朋友吃飯時，夫人也非常幫忙，常常為他張羅一切。」

　　我們在幾分鐘後離開醫師處。當車子彎到七十六街時，西斯宛如做了一場惡夢似地呼了一口長氣。

　　「你們對於他說的，德拉卡喜歡玩小孩的遊戲，有什麼看法？」組長以顫慄的聲音問道。「班斯先生，你覺得這件事有什麼意義嗎？」

　　班斯的眼睛盯著河岸邊的霧氣，有一抹悲傷的神色悄悄的浮上他的眉間。

　　來為我們開門的是德拉卡家的德國女傭，她一副拒人千里的樣子，告訴我們說德拉卡已經吩咐不見任何人，因為他太忙了。

　　「請你再去通報一聲。」班斯說：「地方檢察官有話對他說。」

　　這些話對那個女子產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這個女人放下插腰的雙手，巨大的胸脯不停地起伏著。然後，她不太情願地後退，上樓去了。我們聽到了敲門聲，也聽到有人講話。過了兩三分鐘後，那個女人又下樓來告訴我們，德拉卡已在書房等著見我們了。

　　當我們走過女傭的身旁時，班斯突然回過頭，用著不懷好意的眼神問她道：「昨天早上，德拉卡先生是幾點鐘起床的？」

　　「我不知道。」女擁有些畏縮，含糊地答著：「啊，我想起來了。他和平常一樣，是在九點鐘起床的。」

　　班斯點點頭，繼續向前走。

　　德拉卡站在一張堆滿文件和稿子的大桌子旁，等著我們。他的臉色陰沉，也不請我們坐下。

　　班斯好像要看透德拉卡那種坐立不安，隱藏在背後的秘密似地直盯著他。

　　「德拉卡先生，」班斯開口說：「我們實在無意再次來打擾你，但是由於你和史普力格先生也認識，也許知道他的一些情形，因此我們不得不再來這一趟。史普力格昨天早上，在這附近被槍殺了。為了要查出兇手殺他的動機，我們開始著手調查這件事。」

　　德拉卡的身體站得挺挺地，雖然他盡力地克制自己，但講話的聲音仍舊有些顫抖。

　　「我和史普力格雖然認識，但是並不熟。對於他的死亡，我什麼也不知道──」

　　「我們在屍體旁發現了這張寫著坦索爾公式的紙片，在你的著作中，關於物理空間的有限性那一章，就曾引用了這個公式。」班斯一邊說，一邊走近桌上一張用打字機打的文件旁，若無其事地看著。

　　德拉卡好像沒有察覺似地，只專心聽著班斯所透露給他的消息。

　　「我實在不曉得。」他茫茫然地說著：「能否讓我看看那張紙片？」

　　馬卡姆馬上答應了他的要求。德拉卡仔細地看了那張紙條一會兒後，又把它還給馬卡姆，然後瞇起了他細小的眼睛。

　　「你們去請教過亞乃遜嗎？上個禮拜，亞乃遜曾和史普力格討論過這個問題。」

　　「是的，我們已經問過了。」班斯直言不諱地告訴他：「亞乃遜先生雖然記得這件事，但卻無法提供我們什麼線索。我們想，也許你可以告訴我們一些亞乃遜先生所不知道的事情。」

　　「很抱歉，我幫不上忙。」德拉卡的答話有些嘲弄的意味。

　　「這個坦索爾公式到底是誰在用？威爾和愛因斯坦所寫的論述文章中，也經常利用到這個公式，因為這沒有版權呀──」德拉卡屈身在旋轉的書架前，抽出一本小冊子。「米柯夫斯基的相對性原理中也有這個東西。只是改變了一些符號而已──例如把B改成T，而指數部份改成希臘文字。」他又拿出另一本書來。「波安卡雷的宇宙進化假設說一文中，也引用了坦索爾公式，雖然內容相同，但卻改用別的記號。」德拉卡以傲慢的態度將手中的文件丟到桌上。「你們為什麼要到我這裡來呢？」

　　「我們來這裡並非只是為了這個公式而已。」班斯輕輕鬆鬆地回答。「因為我們相信已握有與殺死史普力格和羅賓有關的證據──」

　　德拉卡的長手臂緊抓著桌子的一端，眼中閃著光芒，頭向前探出。

　　「有關係──你是說史普力格和羅賓之間？報紙上所說的一切都是謊言！」德拉卡的臉開始抽搐痙攣，聲音也不自主地高了起來。「你們胡說──根本沒有證據──甚至連一點線索也沒有！」

　　「是知更鳥與約翰‧史普力格兩個名字。」班斯的聲音溫柔，但也透著一股懾人的力量。

　　「無聊至極！──哦！這世界瘋了！」

　　德拉卡的身體前後不停地晃動，一隻手在桌上不停地敲著，把桌上的資料弄得四處飛散。

　　班斯吃驚似地看著德拉卡。

　　「德拉卡先生，你認識主教嗎？」

　　他停止了身體的晃動，努力地使自己鎮定下來，以恐懼的眼神盯著班斯。嘴巴張開，那樣子看起來好像肌肉萎縮的病人的笑容。

　　「連你，連你也瘋了嗎？」德拉卡瞪著我們。「你們這些人真令人討厭，全是一群白癡，根本沒有什麼主教、知更鳥、約翰‧史普力格這些人存在。你們這些大人竟想用一首兒歌來欺騙我這麼一個數學家──」德拉卡歇斯底里地笑了出來。

　　班斯很快地走到他的身邊，拉起他的手，讓他坐到椅子上。他的笑聲漸漸的變弱。

　　「羅賓和史普力格被殺，實在很令人同情。」德拉卡語氣沉重地說：「但是，把這些事當成問題的，只有小孩子而已。如果你們抓不到兇手，我可以幫你們忙。但是，請你們不要心存空想。要面對現實嘛！現實呀！」

　　他很疲憊地說完，乞求似地看著我們。

　　「他很害怕，馬卡姆，他相當的恐懼。」當我們走到走廊時，班斯這麼說道。「我很想知道他那狡猾、彆扭的內心深處有什麼秘密。」班斯踱過走廊，朝德拉卡夫人的房間走去。

　　「我們這樣去拜訪她，實在不是很好的社交作法。馬卡姆，我不是天生的警察，因此很討厭這裡嗅嗅，那裡聞聞的。」

　　回應我們敲門聲的是很細的聲音。德拉卡夫人看起來比平常還要蒼白，橫躺在靠窗的一張長椅子上。她那雪白的手有些彎曲，靠在椅子的手把上。

　　我們還沒來得及開口，夫人就以乾澀的聲音說：

　　「我知道你們認為欺負我還欺負不夠，所以今天又來作弄我，是嗎？──」

　　「德拉卡夫人，我們絕沒有有要作弄你！」班斯冷靜地回答：「我們是要來幫助你的。」

　　班斯的體貼，多少安撫了夫人那顆恐懼的心，夫人搜尋什麼似地盯著班斯。

　　「你們要幫我的話，」夫人微弱地說道：「就請你們什麼也不要幫忙──什麼也不要──」

　　「你只要告訴我們，羅賓被害的那天，你從窗口看到什麼了？」

　　「沒有──」夫人眼裡的恐懼又再度蕩漾開了。「我什麼也沒看見──那天早上，我根本沒走近窗口。真的，你們一定要相信我。」

　　班斯沒有繼續追問這一點。

　　「根據碧杜兒告訴我的話，」班斯接下道：「你早上起床後，偶爾會去庭院散步？」

　　「是的，」對於這個問題，她稍顯放了心。「早上睡不太著，而且背部又痛，一大早就醒來了。因此，如果天氣不錯的話，我就會去後院散步。」

　　「碧杜兒說，她昨天早上在花園裡曾看過你？」

　　夫人放心地點點頭。

　　「碧杜兒還說，她也看到教授與你在一起？」

　　夫人又點點頭，但馬上又以挑釁、疑問的眼神瞄了班斯一眼。

　　「他經常會和我一起散步。」夫人急切地說明道：「他很同情我，也常誇獎阿爾道夫，他認為他是個天才。他說阿爾道夫是天才──一個偉大的人──如果他能像迪拉特教授一樣──沒有生病的話──啊！這都怪我。他還是個孩子時，我怎麼可以那麼不小心，讓他掉下來──」她的喉嚨擠出乾乾的聲音，憔悴的身體不停地發抖，手指有些痙攣。

　　隔了一會兒，班斯才問道：「你昨天和迪拉特教授在花園裡談了什麼？」

　　夫人的態度愈來愈柔順。

　　「我們都在談阿爾道夫的事。」夫人說，一邊努力地偽裝自己不在意這件事。

　　「你在花園和射箭場上還有看到別人嗎？」

　　「沒有。」恐懼的神色再次罩上夫人的臉。「但是，我不知道是否有人在。我不喜歡注意別人，也不喜歡被人注意。」夫人熱切地說：「是的，一定是有別人在那裡──我想他也一定看到我了──但是，我誰也沒看見。」婦人雙手掩住臉，身體因害怕而顫抖。「那不是阿爾道夫──我那可愛的孩子。他正在睡覺──真是謝天謝地，他那時還在睡覺！」

　　班斯走到夫人身邊。

　　「為什麼不是你兒子在那裡，就讓你感到那麼高興呢？」他輕聲地問。

　　夫人吃驚地看著班斯。

　　「為什麼？你問我為什麼？因為昨天早上有一個小男孩，拿著一支小手槍，射殺了約翰‧史普力格──這個小男孩也曾用弓箭殺死知更鳥。這是一場恐怖的遊戲──我所以擔心的是──這不需要跟你說──因為沒有必要對你說。一個小男生，也許會做出什麼可怕的事。」夫人的聲音由於太過害怕而失去生氣。「那個男子也許是『住在我鞋子裡面的老太婆』。」

　　「你剛剛說什麼？」班斯安慰地笑了笑。「這些話太沒有意義了，不要因為這些事弄的生病。許多事還是可以完全合理地來說明。我有個預感覺得可以從你這裡得到我希望的幫助。」

　　「不──不！我不行。我自己本身也搞不太清楚。」夫人深深地吸了口氣，下定了決心似地不再把它吐了出來，嘴唇緊閉著。

　　「為什麼不可以呢？」班斯緊接著問。

　　「因為我什麼也不知道。」夫人叫道：「我要是知道內情，就會說了。但我現在唯一曉得的是，這裡發生了一些可怕的兇案──一定有什麼惡咒圍繞著這棟房子。」

　　「你又是怎麼知道呢？」

　　夫人又開始全身發抖起來，眼睛無神地看著房間裡的一個角落。

　　「這，」──夫人的聲音如蚊子叫。「因為那個小男生昨天晚上來過這裡。」

　　聽到這些話，一陣寒意自我們的背脊走過。一動也不動的組長，更是連呼吸也幾乎要停止了。不久，才響起班斯平靜的聲音。

　　「你怎麼知道他來了呢？夫人，難道你看見了嗎？」

　　「沒有，我沒有看到。但是，他想進到這個房間裡來──從那扇門進來。」夫人不安地指著我們剛剛才走進來的，那面向走廊大廳的門口。

　　「有一些話我必須再追問。」班斯說：「否則，我就不得不亂下結論說你亂講了！」

　　「哦！我沒有亂講──老天作證。」夫人的認真是無庸置疑的。這個女人被比死還要害怕的感覺所抓住，她必定曾經經歷過什麼。「我睜著眼睛橫躺在床上，暖爐上的小時鐘正好敲了半夜十二點。接著，一陣輕微的衣服竊竊聲就在門外響了起來。我朝門邊看──桌上點著一盞燈──我看到了門上的手把慢慢地轉動起來──一點聲音也沒有地──好像怕把我吵醒，而這麼躡手躡腳地──。」

　　「等一下，夫人，」班斯插口說：「你晚上房間的門都上鎖嗎？」

　　「一直到最近以前，我的門從來不上鎖的──但自從羅賓死了後，我老覺得怪怪的，所以就上了門鎖──這實在不必要對你們說明的──」

　　「我知道了──請繼續往下說吧！你看到門把被扭轉著。然後呢？」

　　「是的。慢慢地轉動著──轉過來轉過去。我躺在床上，嚇得縮成一團。過了一會兒後，才發出尖叫聲──我不知道有多大聲。但，門把隨即停止轉動──然後，我就聽到一陣急促離去的腳步聲──穿過走廊──我趕緊爬起來，走到門口，仔細地聽──我在擔心──擔心阿爾道夫。過了一會兒就聽到那輕微的腳步下樓而去──」

　　「那一個樓梯？」

　　「後門──從廚房出的那個──玄關的窗子被關起來，然後一切又恢復平靜──我彎下腰，耳朵對準鑰匙孔，仔細地聽了一會兒。但是，什麼也沒有發生，只好站了起來──我覺得必須打開門去查看一下。雖然很恐怖──但，我知道一定要打開──」夫人的身體顫抖的非常厲害。「我悄悄地打開鎖，輕輕轉動門把。悄悄地推開門，放在外側把手上的小東西，掉到了地上──走廊下一片光亮──我們家半夜也是點著燈的──我努力地看著下面。而且目不轉睛地看著地板。腳邊突然感覺到有東西滾過來──啊！好可怕！」

　　夫人沒有接下去說。舌頭因恐懼而打結，但是班斯以冷靜、溫柔的聲音鼓勵夫人。

　　「是什麼東西滾到你的腳邊呢？夫人。」

　　夫人痛苦地站起來，停住不動，努力地平撫自己的情緒。她走到梳妝台邊，拉出一個小抽屜，把手伸進去摸索。然後，在我們面前打開緊握的手掌。手掌上有一個小小的西洋棋子──在夫人蒼白的手掌上，是個黑檀木做的西洋棋子，那是主教。

第十三篇　主教的影子

　　四月十二日星期二上午十一點

　　班斯把那個代表主教的棋子從德拉卡夫人手中接了過來，裝入上衣口袋。「夫人，如果被人家知道昨天這裡所發生的事，你就危險了。」班斯再次以平穩的語氣說道。「像這種喜歡惡作劇的人，如果知道你把這件事先告訴警方，可能還會想再來嚇你。所以，請你不要把今天對我們說的話再洩露給任何人。」

　　「連阿爾道夫都不能說嗎？」夫人無助地問著。

　　「誰也不可以。即使在你兒子面前，也要保守這個秘密。」

　　我不清楚班斯為什麼一直在強調這件事，過了幾天之後，我才漸漸明白。班斯忠告她的理由，確實有事實的悲劇可做證明。我只能再次說，非常佩服班斯敏銳的洞察力，以及正確的推理能力。而且，我也首次發現他能預知未來呢！

　　幾分鐘後，我們告別了夫人，走下後面的樓梯。樓梯在第八階或第十階時，有個向右彎的角度，通過了黑暗、狹窄的走道，就可以看到兩扇門。──一個是在左邊，是通往廚房的；另一個則是在斜對面，是通往玄關。

　　我們急於走入那灑滿陽光的玄關，像是要把德拉卡夫人剛剛給我們的恐怖經歷，甩頭拋開。

　　馬卡姆首先開口。

　　「班斯，你認為昨天把主教棋子拿到這裡來的人，會不會就是殺死羅賓和史普力格的兇手？」

　　「這是毫無疑問的。兇手在半夜來訪的目的是很清楚的。這和我們目前所知道的事實完全符合。」

　　「我認為這只是單純的恐嚇。」馬卡姆回答說：「──像個醉漢做的事！」

　　班斯搖搖頭。

　　「我認為他是另有目的。一個惡魔最認真考慮的事就是如何把自己隱藏起來。我們所要追蹤的兇手也是這樣，為了保護自己，他不得不採取一些較獨特的手段。我想，他昨天晚上偷偷潛進來也絕非善意。但是，我們已經知道該怎麼樣推展我們的工作了。」

　　已經對理論感到非常厭煩的西斯，很快地反問班斯道：「你所說的線索是什麼呢？」

　　「第一，西洋棋是一種玩具。我們可以假定這位喜歡吟唱兒歌的兇手曾潛入這棟房子。樓上走廊的燈也許只能照到門的樓梯，再後面就一片黑暗。他就是從那裡潛進來的。他在黑暗中不太容易找得到路，但他卻很清楚德拉卡夫人的房間在那裡。而且，他還知道德拉卡夫人是幾點鐘左右就寢的。他確定絕不會在夫人還沒睡之前就進來，因此很放心的在那個時間潛入。」

　　「這些又能提供我們什麼呢？」西斯愚昧地說：「我們已經由許多事情，知道兇手和這兩家人有著特殊的關係了。」

　　「是的。但即使再怎麼瞭解這兩家的情形，總還不知道他們幾點睡覺，怎麼潛進來才不會被發現吧？而且，組長，這個深夜的訪客還知道德拉卡夫人沒有上鎖的習慣，很顯然的，他是想進入夫人的房裡。他悄悄地想打開門，即可證明他不是單想把那個小禮物擺在房間外而已。」

　　「也許他只是想把德拉卡夫人吵醒，讓她馬上發現這樣東西也說不定。」馬卡姆說出他的意見。

　　「如果是這樣，他又為什麼那麼小心地轉動門把呢？──因為，他不想弄醒任何人。其實，如果他想讓別人發現這樣東西的話，他大可以用手轉動門把或輕輕敲門，甚至還可把西洋棋子丟過去！馬卡姆，這傢伙一定還有更可怕的目的。但是，當他發現房間的門被鎖上，又聽到德拉卡夫人的尖叫聲，一下子亂了方寸，於是只把棋子放在夫人看得到的地方，自己就逕自逃開了。」

　　「這也不一定。」西斯又站起來發表他的看法：「可能已經有人知道德拉卡夫人在半夜把房門鎖上了，而且在黑暗中也能對這棟房子的格局摸索的很清楚。」

　　「不過，組長！是誰才有後門的鑰匙呢？昨天半夜，又是誰用過這把鑰匙呢？」

　　「後門也許沒有鎖呀！」西斯反駁道：「我們只查一查大家的不在場證明，即可真相大白了。」

　　班斯嘆了口氣。

　　「我想會有兩三個人，完全沒有不在場證明的。他之所以會挑半夜行動，也早就考慮到不在場證明這件事了。我們可不能太低估他們的智慧。會巧妙地利用方法殺人，必定也會刻意保護自己的。他一定多少也洞悉了我們探案的理論──」

　　班斯突然若有所悟似地走到門邊，並且示意我們跟著過去。他帶我們到廚房，剛剛招呼我們進門的德國女傭，正發呆地坐在桌子旁，準備著中餐。一看到我們進來後，她馬上站起來，遠離我們。班斯好像感到意外，一言不發地直盯著女傭。眼睛慢慢移到桌上，那裡放著一個被切開的茄子，中間已經被剮空。

　　「啊！」班斯輕輕地叫了一聲，眼睛盯著放在那裡且裝滿東西的盤子。「是土耳其式的茄子烹飪呢！這是我最喜歡吃的，但是，我希望羊肉還要再切細一點、起司少一點。」班斯臉上露出愉快的微笑，看著女傭。「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曼徹爾！」對方輕輕地回答：「葛莉蒂‧曼徹爾！」

　　「你在德拉卡家待多久了？」

　　「總共有二十五年了！」

　　「這麼久呀！」班斯若有所思地說：「但是，你今天早上在我們來訪時，為什麼有所畏懼，不肯和我們說話呢？」

　　對方臉上出現了厭惡的神色，大大的手掌握得緊緊地。

　　「我不是害怕！只是德拉卡先生真的很忙──」

　　「你大概以為我們是來抓他的吧？」班斯斬釘截鐵的問道。

　　女傭的眼睛睜的好大，但她卻什麼也沒有回答。

　　「德拉卡先生昨天早上是幾點起床的？」班斯接著問道。

　　「我已經說過了──是九點──跟往常一樣。」

　　「德拉卡先生，他到底是幾點起床的？」班斯緊迫盯人的繼續問道，聲音比較高昂，就好像在念舞台的對白，充滿著不祥和的感覺。

　　「Die wahrheit，Frau Menzel！Um wie viel Uhr ist eraufgestganden？（說實話！曼徹爾，他是幾點起床的？）」他用德語反覆地追問，相當有心理效果，她雙手掩面，像隻困獸般地發出悲鳴。

　　「我──不知道。」女傭喃喃地說。「我八點三十分叫他的時候，沒有回音。我推開門一看──他的房門沒有鎖。Du lie bergott！（啊，我的天！──他竟然不在。）」

　　「九點的時候。我再次上二樓去通知他準備用餐。他在書房──坐在桌子前面──像個瘋子般地興奮，拚命地做他的工作，然後他說馬上下來。」

　　「他下來吃早飯了嗎？」

　　「這──這，下來了──但是是過了三十分鐘以後。」

　　女傭緩緩地將身體靠向水槽旁，班斯為她搬了一張椅子。

　　「請坐，曼徹爾。」他溫和地說。女傭順從地坐下，班斯接下去問。「你今天早上為什麼說德拉卡是九點時起床呢？」

　　「我不得不這樣說呀！──因為她吩咐我要這麼說的！」

　　女傭像個用盡力氣的老人一樣，頹然地說：「昨天下午，夫人從迪拉特小姐家回來的時候，吩咐我說，只要有人問起德拉卡先生的事，特別是關於他起床的時間裡，都要回答『九點』。她還叫我發誓──」女傭的聲音愈來愈弱，幾乎要聽不到了，但眼睛卻閃著光芒。「她還告訴我，其他的什麼都不要說！」

　　班斯似乎還沒定下神來，接連抽了好幾口煙。

　　「你告訴我們實話，並沒有你想像中那麼嚴重。德拉卡夫人的精神狀態並不是很健全，這一點我們都知道，因此也不怪她胡思亂想，以為我們要害她的兒子。很湊巧地就在她家隔壁，剛好有人被殺，所以她鑽牛角尖地想了很多，深怕自己的兒子和這件事有關。說實在話，我倒很驚異你把事情想得這麼嚴重。難道你有理由確信德拉卡先生和這次的案子有牽連嗎？」

　　「不，不──沒有這回事。」女傭趕緊否認。

　　班斯皺起眉頭看著窗外，他慢慢地靠近窗邊卻又突然回過頭來。然後，用一種嚴厲的眼神看著她。

　　「曼徹爾，羅賓被殺的那天早上，你在那裡？」

　　女傭的臉上起了很大的變化。臉色發白，嘴唇顫抖，雙手像要發作的病人般，緊緊地扭握著。她一直避開班斯對她注視的眼光，但班斯緊盯不放。

　　「你在那裡？曼徹爾！」他的語氣愈來愈尖銳。

　　「我在──在這裡。」女傭說道，有點口吃地，眼睛不敢看著班斯。

　　「你在廚房嗎？」

　　女傭點點頭，好像連開口的力氣都沒有。

　　「那麼，你是否看到德拉卡先生從迪拉特家回來呢？」

　　她再度點點頭。

　　「好！」班斯說：「那麼，德拉卡從後門玄關進來，爬上二樓──如果你是在廚房的話，就不可能知道呀！──你只說在廚房──我想在德拉卡回來的前幾分鐘，你早已經知道羅賓的死訊了──然後，昨天夫人又叫你要告訴別人德拉卡先生是九點起床的，附近剛好又有人被殺，你不禁害怕起來──對不對？曼徹爾？」

　　女傭抽抽搭搭地開始哭了起來。不必等她回答，班斯很顯然地已經猜中她的心事。

　　西斯嘴裡咬著香煙，斜睨著曼徹爾。

　　「你是存心隱瞞我們了？」組長憤怒地盯著她：「以前我們問你話，你都用謊言搪塞，這增加了我們警方不少的麻煩，你知道嗎？」

　　女傭委屈地看著班斯，好像是在求助。

　　「組長！」班斯說：「曼徹爾並不是想增加警方的困擾。而且，她現在已經講了實話，這才是我們最大的目的呀！」西斯不等回答，馬上轉過頭，以職業化的語氣問她：「你每天晚上都有把通向玄關的門鎖起來嗎？」

　　「是！我每天晚上都有鎖。」女傭沒有心機地回答。將她心中的恐懼除去後，現在在她臉上出現的是一種平靜的表情。

　　「你昨天晚上確實鎖上了嗎？」

　　「九點三十分──在睡覺前。」

　　班斯走到走廊下，去檢查那個鎖。

　　「是彈簧鎖。」他走回來時，這麼說道：「誰有這個門的鑰匙？」

　　「我有一付，另外德拉卡夫人也有一付。」

　　「除此之外，還有誰有呢？」

　　「只有迪拉特小姐了，再也沒有別人──」

　　「迪拉特小姐？」班斯的聲音顯現莫大的興趣，聲音不知不覺地高昂起來。「為什麼她會有？」

　　「已經好幾年了。她就像是我們家人一樣──一天要來個兩三次。我外出的時候，後門都會鎖上，因此她如果要過來找夫人，就很方便。」

　　「嗯！很有道理。」班斯同意地說：「曼徹爾，今天非常謝謝你了！」說著就徑向後門的玄關走去。

　　當我們身後的門一關上後，班斯就指著面的向庭院的立關窗子。

　　「你們大概發現了吧，這個鐵絲網架已經有些壞了，手從這裡伸進來，很容易就能打開門鉤的。再用德拉卡夫人或迪拉特小姐──最有可能的是迪拉特小姐的──的鑰匙打開這扇門。」

　　西斯點點頭。組長終於明白，整個事件將從現在起，實際地展開了。但是，馬卡姆不知心裡在想些什麼，默默地離開我們，獨自一個人抽著煙。當他好像下了決心再度走進房裡時，班斯一把就抓住他的手腕。

　　「不可以──絕對不可以。這是最笨的方法。你千萬不能輕舉妄動。」

　　「那麼，你說該怎麼才好呢？」馬卡姆拂開了他的手。「德拉卡說他在羅賓被殺之前就離開了迪拉特家，這是謊言──」

　　「是的，他在說謊。我本來就覺得那個男人對於那天早上，他的行動的交代太可疑了。但是，我們現在還不能上樓去和他對質，搞不好女傭在自圓其說也不一定。」

　　馬卡姆還不瞭解。

　　「可是，昨天早上的事又如何呢？女傭八點半要去叫他時，他人到底在那裡呢？而德拉卡夫人為什麼一直要讓我們相信德拉卡還在睡覺？」

　　「夫人大概先去他房裡看過，知道德拉卡不在。她一聽到史普力格死掉，一下子聯想很多，於是想幫她兒子製造不在場證明。但是，你如果要追究那個男子話中的真假就太多此一舉了。」

　　「我可不這麼想。」馬卡姆意味深長地說：「也許這樣可解決整件事。」

　　班斯沒有馬上回答他；只是看著柳樹投在草皮上的影子。

　　不久，才低低的說：

　　「我們絕對不能採取會壞了全局的手段。你現在所想的事已被證明是真的，昨天夜裡來此的那個人為了想要弄亂我們剛剛所得的情報，可能會又來到二樓走廊下徘徊。而且，這次他一定不會只把主教棋子放在門外就滿足了。」

　　恐懼的神色浮上馬卡姆的眼瞳裡。

　　「你是說，如果我現在把曼徹爾的證詞拿來束縛德拉卡，可能反而會危及她的安全嗎？」

　　「這件事恐怖的地方就在真相尚未明白之前，我們常會不知不覺間碰到很多危險。」

　　通往玄關的門，被打開了，德拉卡出現在門口，細小的眼睛閃著狡猾的神色。他的視線停在馬卡姆臉上，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

　　「我打擾了你們嗎？」德拉卡惡作劇似地斜睨著眼說：「我家女傭剛剛來通知我說，她已告訴你們，在羅賓死亡的那天早上，曾看到我從後門進來。」

　　「啊！」班斯好似為了轉換一下氣氛，刻意地再挑了一支香煙。「是的！」

　　德拉卡以探詢的眼光很快地看了班斯一眼，故意用一種蠻橫無禮的態度來面對我們。

　　「你有什麼話要說嗎？」馬卡姆問道。

　　「我只是想來告訴你們，曼徹爾弄錯了。」對方回答說：「她根本就弄錯日子了──我是經常利用後門進出的。但是，羅賓死掉的那天早上，就如同我已告訴你們的一樣。我經由七十五街的門從射箭場出來，到公園散了一會兒步，再從大門回家。曼徹爾聽了我的說明後，她也承認自己犯了錯了。」

　　班斯安靜地聽著德拉卡說話，然後以滿懷微笑的眼神回望德拉卡。

　　「你大概沒有告訴曼徹爾關於西洋棋子的事吧？」

　　德拉卡突然抬起了頭，氣喘起來。臉孔變形地扭曲著，眼睛和嘴巴旁邊的肌肉也開始抽搐著，頸動脈明顯地浮現出來。

　　看得出來，他一下子失去了自制力，但現在卻盡量努力地壓抑自己。

　　「我完全不知道在說什麼。」他的聲音因憤怒而發抖。「這和西洋棋子有什麼關係？」

　　「西洋棋子有許多不同的名稱。」班斯慢條斯理的說著。

　　「你難道想要教我怎麼下西洋棋嗎？」輕蔑的神情浮現在德拉卡臉上。「本來就有許多名稱，國王、王后、城堡、騎士和──」他突然打住了。「主教──」他的頭靠到門栓上，耗盡力氣似地接下去說：「是嗎？這可是你想要說的？主教──你們實在是一群沒有腦袋的人，專玩小孩的遊戲。」

　　「我們有充分的理由。」班斯以震懾眾人的冷靜態度說：「這個遊戲的內容，正是主教用以行動的依憑。」

　　德拉卡又漸漸恢復原狀。

　　「希望你們不要有意地去刺激我母親。」他警告我們。「她常常會胡思亂想的。」

　　「這──你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提出你母親呢？」

　　「你們剛剛不是和我媽談過話了嗎？我聽了你們剛剛所講的話，對不起，恕我直言，你們的想法和我母親的被害妄想有些相似。」

　　「但，」班斯平靜地接下去說：「你母親對她自以為是的假設，並無法提出可靠的根據。」

　　德拉卡皺緊眉頭，很快地看著馬卡姆。

　　「真是愚昧！」

　　「啊？」班斯深呼口氣後說：「你不要下斷語下得太早！」他又回復原來安詳的態度說道：「德拉卡先生，如果你肯告訴我們昨天早上八點到九點之間，你人在何處的話，對我們將是一大幫助。」

　　他好像想要說話，嘴巴張的老大，但馬上又閉緊了嘴，過了一會兒後，聲音像是從喉嚨裡逼出來似地說。

　　「我正在工作──在書房──從六點到九點三十分。」德拉卡停了下，思索著如何說明比較好。「這幾個月，我正在從事一項把光的介入計算在內的艾鐵爾線理論修正工作。這是無法用量子說來說明的。迪拉特曾說過，光靠我一個人的力量是無法完成的。」他的眼中射出邪惡的光芒。──「但是，昨天早上當我睜開眼睛，想到了這個問題的因子，可以解決一些膠著的情形，於是就趕快起床到書房去──」

　　「這麼說，你就在書房裡。」班斯說。「這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很抱歉，今天打擾你們了！」班斯向馬卡姆示意地點了個頭，朝著玄關走去。當我們一踏入射箭場，班斯就回過頭，帶著微笑地說：「我們要保護曼徹爾，萬一她有個三長兩短，對我們可是一大損失喲！」

　　德拉卡像是被催眠了似地，茫然的目送著我們離去。

　　等到我們走至他聽不到我們說話的距離時，班斯馬上靠近西斯說道：「組長，」班斯的聲音有些擔心。「那個老實的婦人也許還不知道她已把一條繩索套在自己的頭上。說實在的，我真的很為她的安全擔憂。你今天晚上最好派人嚴密地監視這棟房子──從那個後門旁的柳樹下，如果一聽到尖叫聲，馬上就衝進去──要像個守護天使一般地照顧葛莉蒂‧曼徹爾。」

　　「知道了。」西斯的臉孔顯的有些可怖。「今天晚上，那個惱人的下棋人會來嗎？」

第十四篇　西洋棋比賽

　　四月十二日星期二上午十一點三十分

　　我們慢慢地朝迪拉特家走去，決定針對與這次可怕慘劇有關的人做一個調查。

　　「但是，一定要謹慎，千萬不要告訴他們有關德拉卡夫人所遇到的事。」班斯警告著說：「那個深夜的主教使者尚未嗅出我們是為了昨晚的那件事而來。他必定認為那位可憐的夫人不會把這些話告訴我們。」

　　「你，」馬卡姆有著不同的意見。「你未免把這件事說得太嚴重了！」

　　「你在說些什麼？」班斯突然站住了，雙手放在馬卡姆的肩上。「你太懦弱──這是最大的缺點。什麼事都想的太美好了，可以去當個詩人、散文家。但是我和你不一樣，比較實際。我所說的是，在德拉卡夫人的房間門口放了主教這個棋子的事情，絕不是愚人節玩的遊戲。這是一種死亡的警告。」

　　「你認為夫人自己知道嗎？」

　　「我想她曾看到羅賓躺在射箭場的屍體，而且還看到其他的東西──一些她死也不願意看到的東西！」

　　我們沉默地走著。通過了牆門，走到七十五街，想要繞到迪拉特家的正門。但是，當我們經過射箭室的前面時，地下室的門開著，蓓兒‧迪拉特心神不寧地出現在我們面前。

　　「我看到你們從射箭場走進來。」蓓兒非常擔心地說，眼睛看著馬卡姆：「你的辦公室打電話過來，已經有一個多鐘頭了吧，他們一直等著要和你聯絡──」她的樣子有些不安。「好像發生了一些事，喔，不過也許不算什麼──今天早上，當我正想要去看五月夫人，經過射箭室時，不曉得為什麼，就走到了放道具的櫃子邊，拉開抽屜──好奇怪，前幾天被偷的那把槍又在那裡了──和另一支槍擺在一起。」蓓兒深吸了一口氣後說道：「馬卡姆先生，不知道是誰，昨天晚上又把它放回這裡了！」

　　這個消息使西斯像觸了電般地挺直了身體。

　　「你沒有碰過它吧？」組長興奮地問。

　　「沒有──你為什麼這樣問呢？」

　　組長不客氣地看了她一眼，逕自走向櫃子，一下子就拉開抽屜。那裡橫放著一支我們前幾天看過的大手槍，旁邊則有一支珍珠貝槍把的三二口徑手槍。組長眼睛閃閃發光，小心翼翼地用鉛筆提起槍，對著光，嗅了嗅槍的前端。

　　「輪盤有一個空穴，」他滿意似地向我們報告。「這表示最近曾發射過──這一定是個線索！」組長用手帕將槍包起來，放入上衣口袋裡。「我趕緊叫德保司採下這上面的指紋，再叫海基頓警官檢查槍彈。」

　　「組長，」班斯嘲弄地說：「我們所要找的這位紳士，已經把弓和箭擦的很乾淨了，你想他會把指紋留在手槍上嗎？」

　　「我沒有你那種想像力。」西斯不高興地反駁道：「這是非辦不可的事！」

　　「你說的也對。」班斯體諒他看著他，微笑地說：「澆了你一盆冷水，真是抱歉！」

　　班斯回頭看著蓓兒‧迪拉特這一邊。

　　「我們本來是想見見教授和亞乃遜先生的。但是，現在又想先和你談談了。你有德拉卡家後門的鑰匙，對吧？」

　　蓓兒疑惑地點點頭。

　　「是的，已經有好幾年了。因為我經常來來去去的，為了不增加她的麻煩──」

　　「我們只想知道關於這把鑰匙的一件事，那就是有沒有不該擁有這個權利，卻又使用過把鑰匙的人？」

　　「不，沒有這回事，我從來沒有借給別人過，一直是放在皮包裡的。」

　　「大家都知道你有德拉卡家的鑰匙嗎？」

　　「我想是吧！」她有些猶豫地說：「我並沒有隱瞞過這件事，家裡的人大概都曉得這件事。」

　　「那麼，他們曾經在別人面前提起過這件事嗎？」

　　「嗯，好像有──但是，我想不出來確切的名字。」

　　「你現在確實有鑰匙嗎？」

　　蓓兒有些驚訝地看著班斯，一語不發地拿起放在籐桌上的皮製小包包。她很快地打開，用手在裡面摸索了一陣。

　　「有呀！」她好像鬆了口氣似地：「還是放在我原來放的地方──你為什麼會這樣問我呢？」

　　「我要知道誰能夠自由出入德拉卡家。」班斯說明道。然後，他不讓蓓兒有再發問的機會，直接就問道：「昨天晚上，鑰匙有沒有離過你的手？換句話說，會不會在你不知道的時候，被人家拿去用？」

　　一種恐怖的表情浮上了蓓兒的臉。

　　「啊！到底發生什麼事？」她叫著。但班斯打斷她說：「請你不要擔心，沒有什麼事的。我們想要多得到些資訊，以利我們的搜查行動。──怎麼樣？昨天晚上有沒有人可能把你的鑰匙拿走？」

　　「不，不會的。」她不安地說：「我八點的時候到劇場去，手提包一直帶在我身上。」

　　「你最後一次使用鑰匙是在什麼時候？」

　　「昨天吃過晚飯，我去看看五月夫人，並且向她道晚安。」

　　班斯皺緊了眉頭，好像蓓兒的話和他的假設有些不吻合的地方。

　　「你吃過晚飯時，用了那把鑰匙？」班斯重複她剛剛說的話。「你說昨天整個晚上，手提袋都沒有離過身，是嗎？」

　　蓓兒點點頭。

　　「我去看戲時，皮包也一直放在膝蓋上。」蓓兒說明著。

　　班斯深深地看了那個皮包一眼。

　　「好吧，鑰匙的事情就此告個段落。」班斯輕鬆的說。「──不過，我們還要再去打擾一下你叔叔。能否請你先去通報一聲？否則，直接進去就太冒昧了。」

　　「我叔叔出去了。」蓓兒告訴我們說：「他去河邊散散心了。」

　　「亞乃遜先生還沒有從學校回來嗎？」

　　「是的，不過，吃中飯的時候大概就會回來的。星期二下午他沒有課。」

　　「那麼，我們想要趁這段時間先和碧杜兒、派因談談。你如果現在去看德拉卡夫人的話，她一定會很高興的。」

　　蓓兒有些苦衷似地笑了笑，輕輕點頭，然後就從地下室的出入口出去了。

　　西斯很快地找到碧杜兒和派因，並且把他們帶到客廳來，班斯問了一些有關昨天晚上的事，但是並沒有從他們那裡得到什麼情報。他們兩人都在十點就上床睡覺了。兩人的房間是在房子側面的四樓裡，連迪拉特小姐從劇場回來的聲音也沒聽到。班斯問他們有沒有聽到射箭場有聲音或是半夜時，有沒有聽到德拉卡家的玄關紗門被關上的聲音。不過，當然也是白問了，因為那時他們早已睡著了。最後他只好警告他們不可以將今天我們問他們的事情向別人提起，然後打發他們走。

　　大約五分鐘後，迪拉特教授回來了，他一看到我們在他家裡，顯得有些吃驚，不過馬上就很熱情地招呼我們。

　　「馬卡姆，你只有這一次挑對了時間來訪。」教授率先爬上樓梯，等我們一坐下，他就從書櫃裡取出酒杯，請我們每個人喝一杯。

　　「如果德拉卡也在就好了。」教授說：「他只偶爾才會喝一點酒的。我喜歡96年的老酒。我經常勸他多喝一點波爾多酒，他認為波爾多酒對身體不太好，但我認為這和身體一點關係也沒有，我的痛風症和波爾多酒也是毫無關連的。──這是迷信。上等的波爾多是葡萄酒的一種，波爾多那個地方根本沒有痛風這種毛病。適當的肉體刺激物對人體有些幫助，但德拉卡不聽，真是個可憐的男子。他的精神就是點燃自己，真了不起的想法。馬卡姆，如果他的身體能和他的頭腦一樣好的話，現在早就成為世界有名的物理學家了。」

　　「聽他說，」班斯單刀直入地說：「你不信他能一個人修正關於光之介入的量子說？」

　　老人傷感地笑著。

　　「是的。我這麼批評他是想刺激他做最大的努力。事實上，德拉卡現在正在從事一種革命性的工作，可能不久後就能發現幾個有趣的定理呢！但是，我想你們今天來並不是為了這個問題吧？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嗎？或者是要來告訴我什麼事嗎？」

　　「很遺憾，我們沒有什麼新消息通知你。我們只是想再次借助你的力量──」馬卡姆不知道該如何接下去說，而猶豫了半天，在一旁的班斯趕緊接口道：

　　「當我們昨天晚上拜訪您之後，事情又有了一點小變化。由於又發生了一二件事情，我們想再清楚地瞭解一下府上每個人的行動，這樣將有助於搜查行動。也許貴府的行動，正是影響此次事件的要素也說不定。」

　　教授吃驚地抬起頭，什麼話也沒有講。只是說：「為了這件事，你想知道我們家誰的行動？」

　　「不是特定某個人。」班斯想盡快讓他放心。

　　「那麼──」教授取出他的煙斗，裝上香煙。「六點的時候，蓓兒、席加特和我三人個人一起吃晚飯，七點三十分時，德拉卡來了，再過幾分鐘，帕第也到了。然後，八點時蓓兒和席加特去看戲，過了十點三十分，德拉卡和帕第回去了。我將門戶鎖好，準備十一點就寢──派因和碧杜兒已經先去休息了──就是這些而已。」

　　「迪拉特小姐是和亞乃遜先生一起去看戲的嗎？」

　　「是的。席加特很少去看戲，但是只要有去，他都是帶著蓓兒一起去的。他非常喜歡易卜生的作品，雖然是在美國長大的，但他對挪威的東西還是非常的喜愛。從內心對祖國的東西，發出一種忠誠的愛。他對挪威文學的瞭解絕不輸給一個大學教授。他喜歡的音樂家是葛利格，也是個挪威人。只要是挪威作家的音樂會或戲劇，他一定會出席的。」

　　「這麼說，他昨天所看的易卜生的戲劇了？」

　　「我想是演那部名為『洛斯梅魯霍姆』的戲吧！現在紐約可是很流行易卡生的戲劇耶！」

　　班斯點點頭。

　　「你在亞乃遜先生和迪拉特小姐回來之後，有否再和他們見過面呢？」

　　「沒有。我想他們到家時已經很晚了。蓓兒今天早上告訴我說，他們看完戲之後，還到餐廳去吃宵夜。你們等席加特回來後，再問問他詳細的情形吧？」教授耐著性子說話，看的出來他對於這種與事件好像沒有什麼關係的問題感到很無聊。

　　「請你再談談德拉卡先生和帕第先生昨天晚上來訪的情形好嗎？」班斯接著說。

　　「他們兩個經常來，也沒什麼特別的事情，大概是傍晚的時候來的吧！德拉卡來是為了量子說的修正事宜，和我討論的，帕第一來就加入了我們的談話。帕第也是個不錯的數學家，在高等物理學方面，一點也不輸給專家。」

　　「德拉卡先生或是帕第先生在蓓兒小姐還沒出門之前，曾和她碰過面嗎？」

　　迪拉特教授拿開了煙斗，表情看來有些憤怒。

　　「很對不起，」教授臉色很不悅地回答：「我不知道你們問這個問題有什麼作用？」然後，才稍稍緩和口氣地說：「當然，如果我們家的一些蒜皮芝麻小事能對你們偵查工作有所幫助的話，我樂意奉告！」教授看了班斯一眼：「德拉卡和帕第昨天晚上都會見過蓓兒。包括席加特在內，我們在劇場開演前，還曾一起在這個房間待了三十分鐘左右，開始討論起易卜生的才華，德拉卡認為赫普曼比較優秀，這一點還引起席加特的不悅呢！」

　　「然後，八點時，亞乃遜先生和蓓兒小姐出去了。之後，只剩下你、帕第先生和德拉卡先生了？」

　　「是的。」

　　「你剛剛說十點半時，德拉卡先生和帕第先生回去了。他們兩人是一起走的嗎？」

　　「他們只是一起走下樓而已。」教授直爽地回答：「我想德拉卡大概是回家去了，而帕第則和曼哈頓國際西洋棋俱樂部有約。」

　　「德拉卡先生似乎回去得太早了嘛！」班斯考慮了一會兒後說：「尤其他專程跑過來和你討論一個重要的論點，應該不會那麼早走吧？」

　　「德拉卡不太舒服。」教授的聲音再次令人感到他的不耐。「我以前就告訴過你們，他很容易疲倦。他昨天晚上也是，人又不太有精神，我催他趕緊回去睡覺。」

　　「嗯！這樣又吻合了！」班斯嘟囔著：「他剛剛告訴我們說，昨天早上，他六點就爬起來工作了。」

　　「真令人吃驚。他只一想到什麼問題，馬上非動手澄清不可。真可憐，他無法調節自己對那些消耗精力的數字的喜愛。我真擔心他這樣拚命，是不是會使精神受到不良的影響。」

　　班斯不知道為什麼，岔開了話題。

　　「你剛剛說，帕第昨天晚上和西洋棋俱樂部有約？」班斯小心翼翼地點燃了新的一枝香煙：「他沒有告訴你說要去幹什麼呢？」

　　教授的微笑，透露著一絲不耐煩。

　　「他足足講了一個鐘頭關於這方面的事。有一個名叫魯賓斯坦的西洋棋界的天才棋王，現在正來我國訪問──他要和帕第做三回合的觀摩比賽。昨天晚上最後一回合。比賽從兩點開始，六點中場休息，八點將再繼續對峙，但是因為魯賓斯坦是某個晚宴會的主客，比賽只好延到十一點。第一回合，帕第輸了，第二回合戰成平手，如果昨晚他在最後一回合戰勝魯賓斯坦的話，帕第就和他同級了。帕第和德拉卡離開這時的時間剛好是十點半左右。」

　　「魯賓斯坦真是個強悍的棋友，」班斯說，他用充滿興趣的語調說道：「他是西洋棋界的一個大人物。他在一九二一年在聖西巴斯其安打敗了卡巴布藍卡，一九○七年至一九一七年之間，向握有當時世界選手權的拉斯卡博士挑戰。帕第先生如果能夠贏了對方，真的就成了世界級的選手了。但是，只要能夠和魯賓斯坦下棋，就是至高無上的榮譽了。帕第先生雖然發明了著名的定跡下法，但尚未被列為名家。我真想知道昨天晚上比賽的結果！」

　　我發現教授的嘴角浮現了笑容。他就好像一個擁有高度智慧的巨人，慈愛地看著眼前的孩子在玩遊戲。

　　「我還不知道結果如何。」教授回答說：「他也沒有再來，我預測帕第可能會輸。德拉卡給了帕第一些指點，使他有了信心。德拉卡這個人平生就非常謹慎，如果沒有有力的證據，他不會隨便下斷語或提供意見的。」

　　班斯挑了挑眉毛。

　　「這麼說，帕第在比賽尚未結束之前就和德拉卡討論戰況了？這樣不止在作法上有待商榷，甚至還關連與賽者的人格問題。」

　　「我不太清楚西洋棋比賽的規矩。」迪拉特教授不以為意地說：「不過，帕第這樣做，應該不算犯規。他在這張桌上擺上棋子，正在思考，德拉卡靠過看，帕第叫他不准發言批評。就這樣，他們才開始談到棋譜的事情，所以這根本不是存心犯規。」

　　班斯調整了一下姿勢，非常慎重地在煙灰缸上按熄香煙。班斯這樣的動作正顯示了他內心在努力地壓抑自己的興奮。

　　不久之後，他站起身到角落的那張擺有棋盤的桌子邊去。然後把手放在黑白格子交錯的棋盤上說：「這麼說，帕第先生和德拉卡先生在此研究棋子了？」

　　「是的，」迪拉特教授有些做作地回答：「德拉卡坐在對面看著棋子的移動，德拉卡只要一想發言，帕第就會叫他安靜。十五分鐘後，帕第擺完了棋子，德拉卡就告訴他，你這盤棋輸定了。──德拉卡認為這樣的走法，看起來雖然對自己有利，但根本上就有弱點。」

　　班斯不經意地用手指在棋盤上走著。然後從箱子中取出兩三隻棋子，好像只是為了消遣一下，又把棋子放回箱中去。

　　「你記得德拉卡先生說了什麼嗎？」班斯頭也不抬地問。

　　「我並沒有注意聽──因為對這種事，我根本沒什麼興趣。」他的回答有掩不住的嘲諷意味。「但是，我記得德拉卡曾說，只要帕第下手夠快，就有可能得勝。魯賓斯坦是出了名的慢手，非常謹慎的一個對手，所以他一定看的出帕第的弱點。」

　　「帕第對於他的批評有沒有發怒呢？」班斯不知什麼時候又走回到自己的椅子旁，再從盒子裡取出另一枝煙。但是，他並沒有坐下。

　　「他非常的生氣。德拉卡的態度不太好，因為他認為帕第對西洋棋的事情太過敏感。事實上，是德拉卡講了一些不中聽的話才惹得他這麼生氣的。但是當我把話題轉到別處後，兩個人又漸漸忘了爭吵，回去時，兩人就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一般。」

　　我們又在那裡待了一會兒，馬卡姆為我們的打擾向教授言歉。檢察官對於班斯問了一大堆與正事無關的帕第下棋比賽的事情，而感到不太愉快。一到客廳，他馬上不滿地說：「你問這裡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事，我很清楚你的用意。但是我卻不懂你問那麼多關於帕第和德拉卡下棋比賽的事幹什麼。除此之外，還問了許多廢話！」

　　「馬卡姆！」班斯回過頭看著他：「我今天問的『廢話』是有道理在的。你應該知道的。」

　　「知道什麼？」馬卡姆銳利地回看著他。

　　班斯意味深長地朝走廊那邊看了看，稍稍向前傾了傾身子，低聲地說道：

　　「親愛的檢察官先生，我知道書房的西洋棋子，少了主教這一個，我想那可能就是放在德拉卡夫人房外的那一個吧！」

第十五篇　與帕第見面

　　四月十二日星期二下午十二點三十分

　　這個片段的消息深深地衝擊著馬卡姆，他興奮的時候總是會站起來，兩手背在後面，開始在房裡走來走去。西斯正努力地猜測班斯的心思而大口大口的抽著煙。

　　兩個人在意見尚未統一之前，就打開走廊下的後門，輕輕地走到客廳來。從德拉卡夫人那兒回來的蓓兒‧迪拉特出現在門口。以擔憂的眼神看著馬卡姆，問道：

　　「你今天早上對阿爾道夫說了什麼？他顯得很害怕。房門鎖、窗戶的栓子全部都檢查過了，一副怕強盜來犯的樣子。他還粗言粗語地警告可憐的葛莉蒂，一定要記得把大門鎖上才行。」

　　「啊！原來他叫曼徹爾要小心！」班斯好像想起什麼似地說著，「這可真有趣！」

　　蓓兒的視線很快地轉到班斯這裡。

　　「是呀！但他卻什麼也不肯告訴我，顯得神秘兮兮的。而且最奇怪的是，他避免去他母親的身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班斯先生。我自己也不禁寒毛直立呀！」

　　「我也不知道怎麼搞的。」班斯的聲音很低，也很疲倦似的。「我還是不要亂講比較好，免得萬一錯了的話──」班斯的嘴巴很快地閉上。「我們等著看吧！今天晚上應該就能明白了。──但是，迪拉特小姐，你並沒有什麼值得害怕的理由。」

　　班斯安慰似地笑著：「德拉卡夫人怎麼樣了。」

　　「還好。不過她仍舊好像在擔心著什麼。我想大概是和阿爾道夫有關吧！當我在她身旁時，她一直在談阿爾道夫的事。而且，她還問我最近有沒有感覺到阿爾道夫怪怪的。」

　　「這是很自然的。」班斯回答道：「但是，你千萬不要受了他那種病態的影響。我們換個話題吧！昨天晚上你去看戲之前，好像在書房待了三十分鐘左右。我想問的是，那個時候，你把皮包放在那裡了？」

　　這個問題令她相當吃驚，隔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回答：

　　「當我進入書房的時候，我把它和外套一起放在入口的那張小桌子上。」

　　「是有鎖的皮包吧？」

　　「是的，席加特不喜歡晚宴服，所以通常我們一起出去的時候，我都換上白天的外出服。」

　　「除了放在桌上的那三十分鐘外，昨天一整晚，皮包都沒有離過你的手吧？──那麼，今天早上呢？」

　　「在吃早飯前，我出去散了一會兒步，也是帶著皮包的。然後就把它放在走廊下的帽子架上，但是十點去看五月夫人的時候，我又一起帶走了。而且我看到了那支小手槍又放回原處，去看德拉卡夫人是之後的事。在你和馬卡姆先生還沒來之前，我的皮包都放在下面的射箭室裡，以後就一直帶在身上。」

　　班斯向蓓兒道了謝。

　　「我現在已經弄清楚了你皮包每個時間的所在位置了，關於這件事，請大家將它忘了吧！」蓓兒好像還有問題要問，但是班斯不等她開口，就用另一個問題堵住她的好奇心。「你昨天晚上到廣場上的一處餐廳去吃消夜，我們問過了你叔叔，他說你們回來的很晚。」

　　「我每次和席加特出門，從來沒有一次太晚回來的。」她好像一個受到母親冤枉的小孩般反駁著說：「他根本不喜歡夜遊。我雖然請求過他，晚一點再回來，但他卻無情地拒絕了我，所以，我們實際上是十二點半到家的。」

　　班斯怪笑起來。

　　「問了這麼多煩人的問題，真是抱歉，也感謝你們的合作──我們現在打算去帕第先生家。希望從他那兒得到一些線索，我想這個時候，他應該在家吧？」

　　「一定在的，」蓓兒跟著我們走到門口。「在你們來這兒的前不久，他才來過的。他說他要回去寫信。」

　　當我們正要走出門外時，班斯突然停住了。

　　「啊，對了，小姐。我忘了問你另一件事情。你昨天晚上和亞乃遜先生一起回來的時候，你怎麼知道那時是十二點半呢？你看了錶嗎？」

　　「席加特這麼說的呀！」蓓兒說明道：「我不太高興他這麼早就帶我回來，一進門後，我馬上惡作劇地問他，現在幾點？他看了看錶，告訴我說是十二點半──」

　　就在這個時候，玄關的門打開了，亞乃遜走了進來。他有些驚訝地看著我們，不久，他又發現了蓓兒也在那裡。

　　「呀，你們！」他半對蓓兒叫道：「是憲兵來抓人了嗎？」他對我們投下愉快的眼光。「是什麼會議？我們這裡愈來愈像警察局了，我告訴你們一個故事，一個教師嫉妒他的學生史普力格的天賦，親手殺了他──怎麼樣？你們是來逼問狩獵女神黛安娜的嗎？」

　　「你在胡說些什麼！」蓓兒衝口而出：「他們非常的禮貌。我正在告訴他們，你是個多麼可惡的人──十二點半就把我帶回家了！」

　　「我認為這樣比較好。」亞乃遜自顧自地笑著：「像你這樣一個孩子，不可以在外面停留太晚。」

　　「真可怕，你真像個上了年紀的人在說話，只一個勁兒地研究數學。」蓓兒有些興奮地回嘴道，然後就爬上了二樓。亞乃遜聳聳肩，直到看不見蓓兒，才回過頭來，以嘲弄的眼神看著馬卡姆。

　　「好吧！不知道你們帶了什麼好消息來給我們？對於最近不幸遇害的那個可憐人，你們有什麼新發現沒有？」亞乃遜站在我們的前面，走向客廳去。「真為那麼一個優秀青年感到惋惜。他實在不應該取名叫做約翰‧史普力格的。」

　　「我們沒有什麼新消息可以稟告的，亞乃遜先生。」馬卡姆對於他那種調侃的態度頗感不悅，插嘴說道：「目前情況根本沒什麼改變。」

　　「這麼說，你們只是單純的社交訪問了？一起吃飯如何？」

　　「我們認為我們具有以任何方法調查本案的權利。」馬卡姆冷冷地說。「所以，對於我們的行動，並沒有義務要向你報告。」

　　「是嗎？那什麼事情困擾著你呢？」亞乃遜嘲弄似地說：「我以為我是你們承認的協助者呢！在黑暗中摸索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呀！」他誇張地大歎一口氣，取出了自己的煙斗。「失去了導航器──我和俾斯麥都覺得很可惜啊！」

　　班斯超然地聽著亞乃遜的不平之鳴，站在門口，若有所思似地猛抽煙，然後再悄悄地踱入屋裡來。

　　「馬卡姆，亞乃遜先生說的對。我們已經跟他講好了要通知他任何事情的。他願意提供給我們幫助。」

　　「但是，你不是說嗎？」馬卡姆抗議地回嘴：「你叫我們對於昨天晚上的事，一點兒也不能提起，否則就可能發生危險──」

　　「是的。那個時候我忘了和亞乃遜先生的諾言。我相信他是個值得信賴的人。」然後，班斯就把昨天晚上德拉卡夫人的經歷告訴亞乃遜。

　　亞乃遜非常熱衷地聽著，嘲笑的表情一下子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動腦深思的沉鬱表情。好幾分鐘他只是將煙斗拿在手裡，一言不發地沉思著。

　　「這是問題中的一個重要因子。」隔了好久，他才緩緩地說出自己的意見。「這麼說來，我們的定數有些改變。現在我們必須用新的角度來計算這條式子。我想主教是在我們中間的。但是，不曉得為什麼他一定要去威嚇五月夫人呢？」

　　「夫人在看到羅賓死亡的瞬間，叫了起來！」

　　「啊！」亞乃遜站了起來。「我懂你的意思了！夫人在羅賓死亡的那天早上看到了主教！所以，主教回來想打開夫人的房間，以此做為一種沉默的警告。」

　　「大概就是這樣吧？你公式中所需要的整數好像都已備齊了。」

　　「我想看一眼那個主教的黑棋子，你放在那裡？」

　　班斯從口袋中取出了那只棋子。亞乃遜很感興趣地將它放在手上觀察了一會兒。瞬間，他的眼眸射出光芒。他轉動了手中的那個棋子，然後還給班斯。

　　「你應該看過這個特別的棋子吧？」班斯平靜地問道。「你猜的對，這是從你們書房的棋盤上借來的。」

　　亞乃遜點了點頭。

　　「是的，」他很快的說，然後轉頭望向馬卡姆。他的五官雖然緊皺成一團，但眼中的嘲弄表情仍未抹去。「我之所以裝聾作啞，就是這個理由。這個兇手真是個陰魂不散的傢伙。他竟然能夠把這個棋子放到隔壁的人家裡去。」

　　馬卡姆站起來，走向走廊的方向去。

　　「你沒有嫌疑，亞乃遜。」馬卡姆一點也無意掩飾他的不悅地回答：「主教在半夜十二點的時候，把這個放到德拉卡夫人的房門外。」

　　「這麼說，我慢了三十分鐘囉？令你失望，實在很抱歉。」

　　「你的公式如果寫好了，請告訴我們。」班斯在我們將要走出玄關的時候，這麼說道。「我們現在要去找帕第先生。」

　　「帕第？喔！主教這個案子為什麼要去請教西洋棋專家呢？我懂你的想法了──單純地去接觸問題的核心！」

　　亞乃遜站在玄關的小平台上，他一直目送著我們過街。

　　帕第仍舊以他一成不變的安靜態度迎接我們。他那天失意的表情顯得比平常深刻。他請我們在書房的椅子坐下時的那種態度，好像對人生已經失去興趣，一切都只是機械化的行為而已。

　　「帕第先生，我們今天來，」班斯打住了。「是想從你這兒探知一點有關昨天早上，在河岸公園被殺的史普力格的事。從現在起，我們所問的問題都是有證據的。」

　　帕第明白似地點點頭。

　　「不論你們問什麼問題，我都會盡力回答。我從報上得知你們目前的偵查工作並不順利。」

　　「首先想請教你的是，昨天早上七點和八點的這段時間，你人在那裡？」

　　他的臉稍稍地泛起了紅暈，以無精打采的聲音回答說：

　　「我還在睡覺，平常我都是睡到九點的。」

　　「你在吃早飯以前，是否有到公園散步的習慣？」（我知道班斯喜歡問一些他也不確定的問題。帕第的生活習慣在我們的搜查行動中根本無關緊要。）

　　「是的，」他毫不遲疑的回答。「但是，昨天早上我沒有去散步──因為，前一天晚上我工作到很晚。」

　　「你聽到史普力格死亡的消息是在幾點的時候？」

　　「吃早飯的時候，廚子把聽來的消息告訴我。至於整個案子的公開報導則是從太陽晚報上看到的。」

　　「那麼，想必你今天早上也已經從早報看到主教的信了？──對於這件事，你有什麼看法呢？」

　　「我一點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說這句話時，眼中才浮現一抹難得的生氣。「這個事情真令人不敢相信。即使從數學的機率來計算，也沒有這麼巧合的事呀！」

　　「是的，」班斯同意他的看法。「說到數學，你可知道坦索爾公式嗎？」

　　「知道，」對方肯定地說：「在德拉卡所著的一本有關世界線的書籍中，有引用到這麼一個公式。但是，我的數學和物理學有些不一樣。我已經不再以自己的西洋棋藝為傲了。」帕第寂寞地微笑著──「我正想成為一個天文學家。為了獲得精神上更大的滿足，我開始研究天體，希望發現新的行星。我的屋頂上，現在有一具專為外行人而設的五寸天體望遠鏡。」

　　班斯熱心地聽著帕第說話。幾分鐘後，他不顧馬卡姆漸感不耐的態度以及西斯無聊的表情，開始和帕第談論皮卡林格教授最近對海王星對面的新星下了判斷。一談完後，話題又回到了坦索爾公式。

　　「你在上個星期四，與德拉卡、史普力格、亞乃遜互相討論坦索爾公式時，是在德拉卡家嗎？」

　　「是的。我記得那時候曾經談過這個問題。」

　　「你和史普力格的交情如何？」

　　「只是見過幾次面而且，曾在亞乃遜那裡見過一兩次。」

　　「史普力格好像也有在早飯前到河岸公園散步的習慣。」

　　班斯不動聲色地問。「你們沒有在那裡遇見過嗎？」

　　他的眼瞼好像有些顫抖，回答的有些遲疑。

　　「沒有碰過。」他隔了一會兒後才說。

　　班斯對於他的答案並不在意，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子分，看著外面。

　　「從這裡可以看到射箭場吧？但在這個角度，卻什麼也看不見。」

　　「是的。從外面是看不見射箭場的。牆的對面是一片空地，誰也無法看到場這邊的情形──但是，我想可能有人看到羅賓被殺的現場。」

　　「是的，其他還有，」班斯回到自己的位子上。「你會射箭嗎？」

　　「我對這種運動太笨拙了。迪拉特小姐曾經教過我，但是我實在不是個好徒弟，我和她比過幾次賽。」

　　帕第的聲音透著一股他平常所沒有的溫柔。雖然我不敢斷言，但卻感覺的出帕第是愛著蓓兒‧迪拉特的。班斯也一定感受到了這一點，他沉默了一會兒，才繼續說道：「我雖然能夠瞭解你的感覺，但是我們並不想揭露私人的隱私。我們現在還在調查這兩個殺人事件的動機，這一點尚不明確。對羅賓的死，我們解釋為單純的爭風吃醋案。如果這個時候，能夠知道迪拉特小姐的選擇，也許可做為我們的參考。你是他們的朋友，應該曉得一些內情吧？可否請你告訴我呢？」

　　帕第的視線望向窗外，不自覺地嘆了口氣。

　　「我一直有種感覺，認為亞乃遜和蓓兒兩人會結婚。但，這只是我單方面的猜測而已。蓓兒曾經清楚地告訴過我，她三十三歲之前是絕對不會結婚的。」（蓓兒‧迪拉特為什麼會和帕第談到這個問題，其中的道理是很容易猜想的。顯見帕第的感情生活和理性生活都不太成功。）

　　「你不太相信蓓兒小姐對斯帕林格的關心是出自內心的吧？」

　　帕第搖搖頭。

　　「但是，現在那個男子的遭遇，實在很容易引起女人的同情。」帕第加了註解。

　　「迪拉特小姐說你今天早上曾去拜訪過她。」

　　「我通常一天會過去一趟。」帕第好像心情不太好，眼睛裡有著困惑。

　　「你認識德拉卡夫人吧？」

　　帕第很快地把疑問的眼光投在班斯臉上。

　　「我跟她並不是特別認識，」他說。「只是見過幾次面罷了。」

　　「你曾經去她家拜訪過夫人嗎？」

　　「偶爾會去，每次都是去找德拉卡的。因為好幾年來，我對西洋棋與數學間的關係，有著濃厚的的興趣。」

　　班斯點了點頭。

　　「你昨天晚上和魯賓斯坦交手，結果如何呢？我今天早上沒有看報紙。」

　　「我在四十四手時，棄子投降了。」他垂頭喪氣地說道。「中場封棋休息的時候，魯賓斯坦就看出我攻擊上的弱點。」

　　「據迪拉特教授說，你昨天晚上和德拉卡在討論棋盤形勢的時候，德拉卡就已經預言結果了。」

　　我不知道班斯為什麼這麼輕易地就把昨天晚上所發生的事提出來。我可以料想的到帕第現在痛心的感覺。馬卡姆也以一副不以為然的表情看著班斯，好像在責備他講話太過輕浮了，眉頭緊緊地皺著。

　　帕第臉紅了起來，在椅子上坐正。

　　「昨天晚上，德拉卡講話太過份了！」他說話的語氣裡並沒有怨恨。「他不是棋友，但能夠對比賽的勝負做出預言，即表示他曉得西洋棋的規矩。但是說實在的，我對他的預言緊記在心。我自認封手的時候，局面對我有些不利，而他則比我更早看出對方的心思。而且，見解非常地深入。」他的口氣充滿了自嘲的味道。不論帕第的本性是多麼地溫和善良，我現在對德拉卡是完全沒有好感。

　　「經過多少時間才決定勝負呢？」班斯繼續問著。

　　「大約過了一點鐘左右，昨天晚上我們下了四十四手而已。」

　　「一定有很多觀眾吧？」

　　「時間雖然很晚了，但圍觀的人還是很多。」

　　班斯熄掉了手上的香煙，好像要走出玄關似地走過走廊時，突然又站住了，一抹令人不快，帶著冷笑的眼神出現在他臉上，他直盯著帕第說道：

　　「黑色的主教昨天半夜在這裡徘徊過耶！」

　　這句話產生了相當驚人的效果。帕第的臉僵硬了，身體突然往後仰，臉色蒼白的和一張紙一樣。他的嘴唇輕輕地動著，但一句話也沒有說出來。我們看得出來，他在極力地克制自己，過了一會兒，他踉蹌著身子走向門口。他打開門，等著我們自動離開。

　　當我們要到停在七十六街德拉卡家門前的檢察官的車子，而走在河岸大道時，馬卡姆面向班斯，質問他為什麼剛剛問帕第那些話。

　　「我嘛！」班斯說明道：「我本來期望先嚇一嚇帕第，好探一探他是否知道一些內情；但是，馬卡姆，結果並不是這樣呀！我很驚訝他的反應會這麼強烈。我不曉得其中有什麼道理──真的不曉得──」

　　班斯陷入了沉思，可是當我們的車子駛過位於七十二街的百老匯劇場時，他卻坐直了身子，對司機說，請他開到夏曼廣場飯店。

　　「我想知道帕第和魯賓斯坦比賽棋藝的詳細情形。沒有什麼理由──只因為我想這麼做。但是，我在聽教授講這件事的時候就想這麼做了。十一點到一點──要收拾四十四手的比賽殘局是相當費時的。」

　　我們在阿姆斯特丹街與對號街角轉彎，停下車子。班斯隨即消失在曼哈頓西洋棋俱樂部的門口。五分鐘以後他才回來，班斯手上拿著一張寫滿字的紙條，可是臉上的表情並不興奮。

　　「這也許只是我一廂情願的臆測，但實在是很有趣。」班斯悻悻地說：「我觸礁了。和俱樂部的書記談過，他說昨天晚上的比賽共花了兩個鐘頭又十九分鐘。是一場各人施展絕技、心理攻戰以及棋藝較量的精采比賽。十一點半左右的時候，勝利之神有些眷顧帕第，但魯賓斯坦經過一番長思，終於瓦解了帕第的攻勢。──正如德拉卡所預言的那樣。他實在是個相當有眼光的預言家啊──」

　　班斯對他目前所獲得的情報，顯然並不太滿意。他接下去說：

　　「在和書記談話的時，我突然想起了組長的那本筆記簿，這倒是個好法子。於是我借了昨天晚上比賽的棋譜，並把它抄下來，想利用空暇的時候好好研究一番。」

　　班斯小心翼翼地把那張棋譜折疊好，再慎重其事地將它放入自己的皮包裡。

第十六篇　第三幕

　　四月十二日星期二──四月十六日星期六

　　在速食店用過午餐後，馬卡姆和西斯還繼續停留在下街。橫在他們眼前的，將是一個繁忙的下午。馬卡姆平時該做的事務已經積存了不少，加上羅賓命案調查，又接受了史普力格的案件，所以他不但要分別指揮二個不同的搜查單位，要整理所有的報告，回答上司的質詢，還要滿足大批新聞記者的慾望。班斯和我去妮朵拉畫廊欣賞法國現代繪畫展、在陽光茶藝中心喝茶、晚飯時到史泰微桑的俱樂部和馬卡姆碰面。西斯和莫蘭警探也在八點三十分與我們會合，舉行了非正式的會議。會議進行到半夜，可是並沒有得到具體的結論。

　　第二天也是除了失望之外，什麼也沒有做。紐約德保司警官的報告中，提出從西斯那裡交出來的手槍沒有檢查出任何指紋之類的證據。貝席思警官證明那把手槍和用來射擊史普力格的手槍是同樣的一支槍，可是這件我們已經確定的事也只能當做證明而已。安排在德拉卡處後面的監視的部下，過了平安無事的一夜。沒有人出去，也沒有人進入這一家。到了十一時所有的窗戶都暗下來了。一直到第二天早晨廚婦開始工作之前，屋子裡面一點聲音也沒有。德拉卡夫人剛過了八點，便出現在庭院裡。九點三十分德拉卡從大門走出來，大約有二個小時都坐在公園裡看書。

　　過了二天。德拉卡家仍然被警方監視著，帕第在嚴密的監視下。德拉卡家後門的柳樹下，每天晚上配置一名刑警進行監視工作。但是，仍然沒有發生任何變化。不管組長如何忘卻辛勞的進行搜查，一些看起來有希望得到線索的搜尋，一個一個全都自動消失了。西斯和馬卡姆也是相當的擔心。報紙上使用刻薄的形容詞，更令他們兩人感到洩氣。因警察總局和地方檢察局的無能，對這兩件轟動的殺人案件，偵察毫無進展，而醜態畢露，於是有逐漸演變為政治化問題的趨向。

　　班斯拜訪迪拉特教授，從總括的觀點來談論此一事件。還有，在星期四下午也和亞乃遜會談了一個多小時。他希望用他的數學公式當做假設為出發點，或許能導引出某些線索，使案情明朗化。但班斯對此次談話很不滿意，因為亞乃遜不肯對他坦誠表達意見。班斯兩度光臨曼哈班頓西洋棋俱樂部，試著看看帕第是否願意吐露實情，可是二次都碰壁，帕第反應冷淡，守口如瓶。我覺得班斯根本無意和德拉卡，以及德拉卡夫人聯繫，於是就問他無視這兩個人的理由。班斯回答說：

　　「事到如今，已無法從他們二人身上知道實情，雙方都有點顧忌，有點怯退。無論如何，在沒有拿到確實證據之前，詢問那兩個人只會有害無益。」

　　這個確實的證據，很快的在第二天從想像不到的地方出現了。然後，我們開始搜查工作的最後階段。──最後的階段實在太慘了，因為是讓人魂魄俱飛的悲劇，所以根本無法用言語來形容恐怖的程度；再加上這種過份慘無人性的殘虐中包含著奇怪至極的情調，即使是過了好幾年的現在，為了寫這份報告記錄而坐在桌前的我，仍然覺得發生的事荒唐無稽、邪惡、如夢般的醜陋，到達了令人難以置信的程度。

　　星期五下午，馬卡姆帶著絕望的心情，再度召開會議。亞乃遜也得到許可出席會議。四點時，我們一起到古老的刑事法庭大廈，地方檢察官的辦公室，見面之後發現莫蘭警官也在。

　　亞乃遜在會議中出奇的沉默，不像往常那麼呱噪。專心的傾聽所有的發言，卻避免表示自己的意見，連班斯直接向他問話時，也不改其態度。

　　在會議進行有半小時左右時，史瓦卡靜悄悄的走進來，把一張像是自白書的東西放在地方檢察官的桌上。馬卡姆看一眼，皺皺眉頭。很快的在二張印刷的專用紙上簽名，然後交給史瓦卡。

　　「趕快填寫好，拿給別恩。」馬卡姆下命令說道，等到秘書從出入口轉到走廊外之後，他就說明史瓦卡進來打擾的理由。

　　「剛才，斯帕林格提出要跟我見面談談的要求。或許有重要的情報想提供吧！此時此刻，我想還是見見他比較好。」

　　大約過了十分鐘，刑警隊的治安人員把斯帕林格帶來了。他微笑著向馬卡姆打招呼、客氣地和班斯點點頭。向亞乃遜彎腰敬禮──我覺得他有點不自在的樣子──亞乃遜出現在這裡一定出乎他意料之外，且讓他感到困惑。馬卡姆示意他坐下，班斯拿出了香煙。

　　「馬卡姆先生，我來見你，是想和你說幾句話。」斯帕林格有點戰戰兢兢的開始說話。「也許這件事對你們多少有點幫助吧！──還記得嗎？你問我和羅賓一起在射箭場的事時，還問了我德拉卡和我們分手時，往那條路走的。當時，我是說只知道那個人從地下室的出入口出去，其他都沒注意到。──不過，事後因為有較長的時候思量，很自然的把那天早上所發生的事一件一件想起來。到現在為止，所有的事大部分都弄清楚了，我實在不知道怎麼說明才好。但是，想起來的事不能不跟你說一下。」

　　斯帕林格停了一下，眼光落到地板上。然後，抬起頭來繼續剛才的說的話。「因為想到有關德拉卡先生的事，因此才請求與你見面。剛才，也就是今天下午，我待在射箭場，再度掀起我的回憶，回想和羅賓講話的情形。突然，後窗的景象掠過心頭，接著，我就想起那天早上，因為要外出旅行，探頭看看窗外天氣如何時，看到德拉卡先生在自家庭園的花草叢裡。」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呢？」馬卡姆不客氣的問。

　　「跑到停車場幾秒鐘之前的事。」

　　「你的意思說，德拉卡先生沒有走出宅第，而坐在花草叢中，一直到你離開都在那裡嗎？」

　　「看起來是這樣的。」斯帕林格不敢肯定的回答。

　　「你的確看到那個人？」

　　「確實如此。到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而且，我還記得他的腳擺一個奇怪的姿勢放在身體下面。」

　　「你敢發誓嗎？」馬卡姆用沉重的口氣問道。「你可要知道你的證言也許關係到一個人的性命！」

　　「我發誓。」斯帕林格簡單的答覆。

　　治安人員把他帶到犯人的房間後，馬卡姆往班斯的方向看。

　　「看起來似乎有點眉目啦！」

　　「嗯！廚婦的證言沒什麼價值。德拉卡很乾脆的否定。那個女人，只要對主人有所危害的話，一定會附和主人。這個對我們來說，也可以做為有力武器。」

　　「依我看，」馬卡姆沉默了一段時間後，開口說著。「這對德拉卡而言是致命的證據。那個男的在羅賓被殺的前幾秒鐘待在迪拉特家中。他很容易就可以看見斯帕林格回來，在這之前，與迪拉特教授分手時，也會知道其他家人是否外出。德拉卡夫人，說那個早晨從窗外外望什麼也沒看見，可是當羅賓被殺時她發出叫聲，而我們詢問德拉卡時，她顯得有點慌亂，並警告德拉卡說我們是敵人。我認為德拉卡夫人在羅賓的屍體被放置在射箭場後，很快的看見德拉卡回來了。德拉卡在史普力格被殺害時，並不在家裡。因此，那個男人和他的母親都隱瞞事實而加以辯解。德拉卡，當我們話題一談到殺人事件，總是興奮激動，好像自己和事件有著某種關係。事實上，那個男人好多地方都相當有嫌疑。並且，那個男人精神不正常，情緒上也不平衡，從他經常玩孩子們的遊戲也看得出來。這件事根據巴斯帖醫生所說的情形，那個男人把幻想和現實混雜在一起，在精神錯亂發作情況下，會做下犯罪的行為。他不僅熟知坦索爾的公式，並且在看到亞乃遜提及史普力格的事情時，會有點不對勁，或許跟史普力格有關係吧！主教的字條，可能也是那男人離開現實，精神病發作中的遊戲吧！──所有的孩子們，一看到新的遊戲，總是特別的感興趣。選擇『主教』這個字，大概是對西洋棋有興趣吧！──用愚弄人的署名，讓人們感到困惑。這種推定，他可以支持『主教』的棋子出現在母親房門的事實。那個男人，擔心母親在那天早晨看見自己，不想讓母親公然說明自己是犯人，只有讓母親保持沉默了。從內側打開走廊紗門，即使沒有鑰匙也很容易做到。這樣一來便暗示『主教』棋子的主人，是從後門進出的。此外，那天晚上在分析比賽情況時，從書房把主教的棋子拿出來，對那個男人來講，是一件簡單的工作──」

　　馬卡姆把自己對德拉卡令人懷疑的地方一一加以說明。

　　他所分析的理論是下過一番工夫的。非常詳細的結論，實際上是根據目前所有到手的證據而組合。集合了所有主要因素成立的理論，不採用假設方法實在是令人印象深刻。馬卡姆把事件扼要敘述完了之後，接下來是一段長時間的沉默。

　　不久，班斯為了解除思考帶來的緊張情緒，站起來走到窗戶邊。

　　「馬卡姆，或許你的想法沒有錯。」班斯首先同意檢察官的主張。「但是，對於你的結論我第一個想反對的地方，就是對德拉卡不利的證據似乎太多這一點。一開始，我也認為那個男人嫌疑最大。但是，周圍的情勢對那個男人愈不利，我愈不考慮他的可疑性。能進行此等兇惡殺人計劃的頭腦，能讓德拉卡產生不利情況而有證據落入你手中，那麼他不但相當聰明，而且宛如惡魔般的狡猾。德拉卡有著驚人智力──理性也好，知識也好，事實上都超越了常人。如果他是兇手的話，不會留那麼多漏洞，而造成對他不利的線索。」

　　「在法律上，」馬卡姆不痛快的說：「不能因為案子進行順利而認定結論不可靠！」

　　「在另一方面，」班斯無視於馬卡姆的反應，繼續前面所說的話。「德拉卡即使不是兇手，很明顯的我們可以知道，他與此一事件有直接、重大的關係。雖然是微不足道的提案，但可以試著從那個男人身上把情報引出來──用斯帕林格的證言，來做為開端的好機會──亞乃遜先生，你的意見如何？」

　　「我沒什麼意見，」亞乃遜回答。「我只不過是個毫無關係的旁觀者而已。話雖如此，我可不願意看到可憐的阿爾道夫被監禁啊！」亞乃遜雖然沒有表示贊成或反對，但是很明顯的他同意班斯的看法。

　　西斯像往常一樣的急性子，站起來好像要立刻行動做的表示他意見。

　　「可惡的傢伙，若不招出實情的話，我一定給他點苦頭嘗嘗，讓他馬上招出來！」

　　「事情愈來愈麻煩了。」莫蘭警官以溫和、穩定、司法官般的聲音提出異議。

　　「我們絕不容許有任何錯誤。若是聽信德拉卡的證言，誰有罪就抓誰的話，萬一抓錯了人，我們會落人笑柄的。」

　　班斯看看馬卡姆，看見他同意地點點頭。

　　「首先把那個男人拉上法庭，試著讓他說出實情而卸下心頭重擔，為什麼不可以呢？採取所謂道義式的勸告，先用傳票把他找來吧！到時候如果他還不肯招供的話，那就要有勞組長，把他送進拘留所去。」

　　馬卡姆保持著來的坐姿，猶豫不決無法立刻下決斷，用指頭敲敲桌面，不停地神經質的抽著煙葉卷，整個臉都被噴出的煙氣包圍住。終於，抬起頭來，轉身向著西斯。

　　「明天早上九點，把德拉卡帶過來。若是他抗議，用警車以及空白傳票把他帶來！」馬卡姆神情嚴肅、果斷。「然後，看看那個傢伙知道些什麼事情，再做決定吧！」

　　散會時，已經過了五點鐘。馬卡姆、班斯和我三個人一起搭車到史泰微桑俱樂部。亞乃遜一個人去搭地下鐵，跟我們分手時幾乎是一言不發，跟以往能言善道大不相同，很快地他的身影消失不見了。飯後，馬卡姆說感到疲憊，於是班斯和我陪著他到梅多倫波利達劇劇院去欣賞歌劇。

　　第二天早上霧色深濃。卡理在七點半時叫我們起床，班斯打算和德拉卡見見面。八點，我們在書房暖爐前吃早餐。出發後的途中，因為塞車的關係，到達地方檢察局已經是九點十五分了。但是，德拉卡還沒有到來。

　　班斯舒適的坐在皮椅上，悠然自得地拿出香煙點上了火。

　　「今天早上，大概要提起精神好好幹一場。」他說，「要德拉卡把所知道的事都說出來，如果和我所想的一樣的話，那麼，保險箱的號碼就可以完全組合了。」

　　這句話還沒講完，就看見西斯飛奔進來，沒有向任何人打招呼直接衝到馬卡姆面前，兩手舉起，然後鬆弛地放下來，一副莫可奈何的樣子。

　　「檢察官先生，今天早上不可能對德拉卡進行詢問──不只是今天，以後也一樣！」組長說出令人意外的話。「昨夜，那個男人從家裡附近公園高高的石壁上摔下來，頸骨都折斷了。到了今天早上七點時，才被人發現。屍體現在已經送進太平間──實在想不到會發生這種差錯啊！」組長悻悻的坐在椅子上，看起來精疲力盡的樣子。

　　馬卡姆用一種想像不到的表情，看著組長。

　　「確實如此嗎？」太意外了，不得不再問清楚。

　　「屍體搬走之前，到那裡去看了一下。從辦公室出來前，管區的派出所打電話告訴我的。已經清查過了，並盡量收集了所有的證據。」

　　「沒有什麼重大的發現。孩子們早上七點左右，在公園裡發現屍體──那一帶有很多小朋友，並且是星期六。因此管區警察很快的趕到，呼叫法醫。根據醫師的說法，德拉卡在昨晚十點左右，從石壁上摔下來──立即死亡。那個地方的石壁──七十六街正對面的地方──在運動場上方三十尺以上，最高處沿著騎馬跑道，從那裡摔落頸骨不折斷才怪！小孩子經常在石柵上走來走去，實在太危險啦！」

　　「通知德拉卡夫人了嗎？」

　　「還沒有。我說我來處理這件事，不過，我先跑到這裡來，聽聽你們的意見，看看該怎麼辦才好。」

　　「我們也幫不上什麼忙。」

　　「讓亞乃遜知道不是比較好嗎？」班斯提議。「那個男人，多半必須負責善後的工作──真令人吃驚啊！馬卡姆，這個事件，就像一場惡夢。德拉卡，是我們希望的重要線索，卻在我們要讓他有開口說話機會時，從石壁上滾落──」他講到這裡突然停住了。「從石壁上──」班斯不斷的重複這句話，似乎想到什麼似的從座椅上跳起來。「駝背的男人從牆上掉下來──駝背的男人──」

　　此時的班斯，好像是發瘋了。我們看到他眼睛發直，彷彿是看到了窮兇惡極的幽靈，那種恐怖的表情，令人感到毛骨悚然，不寒而慄。終於，慢慢的朝著馬卡姆，用一種幾乎不是發自他本人的聲音說著。

　　「又是一齣瘋子的鬧劇──還是鵝媽媽的搖籃歌──這次是《駝背的憂鬱》！」

　　接著，是一陣驚人的沉默。組長突然發出開朗的笑聲，劃破沉靜。

　　「班斯先生，這樣說不是過於牽強附會了嗎？」

　　「荒唐，荒唐！」馬卡姆似乎不是很關心的樣子，一動不動的盯著班斯。「你啊！你對這件事未免太過於敏感了，只不過是一個背上長瘤的男人，從公園石壁的最高處摔下來的意外事件而已。這是一件不幸的事情，在此時發生可謂是雙重的不幸。」檢察官走到班斯身旁，手搭在他肩上。「組長跟我會處理這件事。讓我們來吧！這種事件我們已經看多了。你呢，還是像往年一樣，到了春天就出外旅行，好好去休息吧。為什麼不去歐洲走走呢──」

　　「啊！對啊！」班斯喘了一口氣，虛弱微笑著。「海邊的空氣，對我一定很有益處。能使我恢復理智，使我清醒過來，再也沒有比這個更重要的了，把留在腦海裡的不愉快都忘掉。──這恐怖悲劇的第三幕，幾乎就在你的眼前發生，而你卻想無視它的的存在！」

　　「你的心智已經被想像蒙蔽了，」馬卡姆發揮友情，壓抑住不耐煩的情緒回答他。「好啦，好啦，不要再為這件事操心了！今天晚上我們一起吃飯，有什麼話，到時候再說吧。」

　　就在這個時候，史瓦卡探頭進來，向組長報告。

　　「世界日報的奇南記者來了，他說要見你。」

　　馬卡姆把身體轉向他。

　　「喔！快請他進來！」

　　奇南走進辦公室，愉快的向我們揮揮手打招呼，然後交給組長一封信。

　　「又是一封情書吧──今天早上收到的──看起來是這麼大方，有值得保存的特點嗎？」

　　就在西斯和我們面前，把信打開了。我們很快的注意到這封信也是淡綠色信紙，精緻的字體。信上這麼寫著：

　　──憂鬱的駝子，坐在城牆上。

　　憂鬱的駝子，從高高的牆上摔下來。

　　國王的馬、侍從統統來了。

　　憂鬱的駝子，不會再回家了。

　　在信後，像以往般的用大寫字母簽上不吉祥的名字──主教。

第十七篇　長明燈

　　四月十六星期六上午九時三十分

　　因為西斯曾和新聞記者們有過約定，所以把奇南趕走。辦公室裡持續幾分鐘因緊張造成的沉默。「主教」再度製造恐怖事件。事件到現在已經變成三重令人戰慄的恐怖命案，解決問題似乎是遙遙無期。但是，給我們最大打擊的，不是沒有信心破案，而是從這個罪案中散發出一種獨特的恐怖感。

　　班斯心情沉痛地在屋子裡走來走去，終於，還是壓抑不住心中憤恨，激動地脫口而出：

　　「這傢伙實在太可恨了！馬卡姆──惡劣到無法用言語來形容──公園裡的孩子們──一向都在那裡遊戲，一大早起床──沉迷於嬉戲當中──突然，眼前發生了足以讓人停止呼吸的殘酷現實──以恐怖、壓倒性的力量吹跑了他們的夢──你說說看，不是太殘忍了嗎？孩子們發現憂鬱的駝背──一向和大家一起玩耍的駝背──慘死在熟悉的圍牆下──即使觸摸他，在他身旁哭泣，憂鬱的駝背那彎曲、破碎的身體，再不會活過來了──」

　　班斯在窗旁停住腳步，往外眺望。清晨的濃霧已經放晴，和煦的春陽正照在灰色重疊石頭上。紐約保險公司金色鷲型的招牌，在遠處閃閃發亮。

　　「不過，可不能這麼簡單的就陷入感傷，」班斯回過身來面向屋內，一邊裝出微笑一邊說著。「感傷會使人喪失思考力，而且會蒙蔽理性。德拉卡不是個毫無意義的犧牲者，他一定可以引導著我們，給我們幫助的。現在，大家都要振作起精神來，好好幹一場，如何？」

　　班斯扭轉了沉痛的氣氛，大家好像注射了一劑興奮劑，從頹唐中又煥發起來。馬卡姆拉過電話，喚來莫蘭警官，分配西斯負責調查德拉卡一案。然後，打電話到法醫辦公室，拜託他們盡快送出驗屍報告。西斯精神飽滿的站起來，喝下三杯冰水後，用力踏地，把帽子往額頭拉一拉，等待檢察官指示行動方針。

　　馬卡姆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忙著進行各項工作。

　　「組長，你那一課裡應該有幾個人在德拉卡和迪拉特家監視吧！今天早上，跟其中的那一位談話呢？」

　　「還沒有空找他們談話。因為把這件事當做單純的意外事件處理，不過，我交代過部下，一直要等到我回去時才可以離開。」

　　「法醫怎麼說？」

　　「只說德拉卡死了差不多有十個小時──」

　　班斯插嘴問道：

　　「除了頸子折斷外，沒有說頭蓋骨破裂嗎？」

　　「是的。雖然沒有提頭蓋骨破裂，可是他說死者後腦先著地的。」西斯像是很瞭解班斯提出的問題的意義似的點點頭：「由此可見，果然是頭骨破裂──和羅賓、史普力格同樣的。」

　　「當然啦！我們這位兇手的殺人方法，是單純且最有效的。為了讓對方馬上就氣絕致死，首先就在頭部狠狠的一擊。好像事先已經選好了木偶在一齣戲裡應該擔任的角色。兇手一定是在德拉卡從石壁上往下看時，給予致命的一擊。稍微抬高一下，德拉卡就無聲無息的越過牆壁滾下去──這樣一來，鵝媽媽的祭壇上又添了第三個冤魂。」

　　「可惡！」西斯真的大為發火說道。「齊魯霍伊那個傢伙，就是在德拉卡家後門監視的那傢伙，德拉卡整晚不在家，為什麼沒有向我報告呢？齊魯霍伊到八點才回總局，所以我沒有見到他。──在我們出發之前，先來聽聽他怎麼說吧！」

　　馬卡姆也同意這個做法，西斯立刻用電話傳達命令。齊魯霍伊不到十分鐘就從警察總局飛奔到法庭大廈。組長一看見齊魯霍伊進來房間裡，就撲上前去質問他。

　　「德拉卡昨晚什麼時候出去的？」組長大叫著。

　　「八點左右──吃過晚飯後。」齊魯霍伊戰戰兢兢地回答。像是一個玩忽職守而被逮住的人似的，用溫和、阿諛的口氣回答組長。

　　「去那裡？」

　　「從後門出來，通過射箭場，然後再從射箭室到迪拉特家去。」

　　「是社交性的訪問嗎？」

　　「大概是吧！組長。留在迪拉特家的時間相當長。」

　　「嗯，那麼，什麼時候回家呢？」

　　齊魯霍伊有點不安似的，躊躇不知所措。

　　「這個──我想他是沒有回來，組長。」

　　「什麼！你想他沒有回去？」西斯帶著諷刺的口氣說。「你以為一個頸骨折斷的人還會回來跟你過一天嗎？」

　　「組長，我的意思是──」

　　「你的意思是德拉卡──你負責監視的那個傢伙──八點到迪拉特家訪問，你就坐在樹叢下舒舒服服的睡一覺──什麼時候醒過來呢？」

　　「不！請聽我說，」齊魯霍伊激昂的叫著。「我絕對沒有睡覺，整晚都在值勤。不能因為只是碰巧沒有看到那個男的回來，就說我是玩忽職守吧！」

　　「是嗎？那麼，你若是沒有看見那傢伙回家，為什麼不掛個電話回來報告？說他或者是到城裡去渡週末之類──」

　　「我想那個男的一定是從正門回來。」

　　「又是你想！你的腦袋今天晚上是怎麼搞的？」

　　「組長，請稍微同情同情吧！我的任務並不是跟蹤德拉卡。你只命令我負責監視他家，留意有誰進出，有什麼麻煩發生時上前處理。──因此，我要談談發生什麼事。首先，德拉卡八點鐘出門到迪拉特家。我繼續監視德拉卡家的窗戶。九點左右，廚婦爬上二樓，把房間的燈火點亮。過了三十分之後，亮光熄滅了，我認為已經入睡。然後，到了大約十點時，德拉卡房裡的燈亮了──」

　　「什麼？」

　　「我是說，德拉卡房間裡的燈大約十點時點亮了，並且看到人影在移動。──因此，組長，我請問您，看到這種情況難道你不會認為駝背是從前門回來的嗎？」

　　西斯點點頭。

　　「可能我也會這麼想，」組長承認這一點。「你確定是十點嗎？」

　　「我沒有看錶。但是，我說剛過十點一定是錯不了的。」

　　「那麼，德拉卡房間裡的燈火什麼時候熄滅？」

　　「沒有熄滅，一整晚都點著。那是個奇怪的傢伙。彷彿沒什麼時間觀念。到目前為止，也有二次燈都點到將近天亮。」

　　「是這樣啊！」班斯用若無其事的聲音說著。「最近，要處理很多困難的問題哪──話說回來，怎麼樣，齊魯霍伊，德拉卡夫人房裡的燈光是什麼情形呢？」

　　「和往常一樣。那個阿婆，總在房間裡點了一整夜的燈。」

　　「昨天晚上誰負責監視德拉卡的正門呢？」馬卡姆問西斯組長。

　　「六點以後就沒有了。白天派一個人跟蹤德拉卡，不過，等到齊魯霍伊派去後門監視時，就被撤回來了。」

　　在這一瞬間，辦公室裡出奇的沉默。接著，班斯轉向齊魯霍伊。

　　「昨晚，你站在離開那二間公寓巷口多遠的地方？」

　　對方沒有馬上回答，似乎在回想當時情形。

　　「四十尺或五十尺左右的地方吧！」

　　「這麼說，在你站的地方跟巷口之間，有鐵欄柵或是樹枝什麼的吧！」

　　「是的。對視線多少有點阻礙。你問的是不是這個意思呢？」

　　「有人從迪拉特家的方向過來，而你沒有留意到，那麼他就可以從那個出入口外出，然後又回來囉！」

　　「可能會發生這種事情，」刑警承認。「當然，如果那個傢伙知道有人監視，而想蓄意逃避的話。昨晚霧很濃，四周光線相當的暗，還有從車道那邊過來的汽車很多，噪音很大，那傢伙若是有所警戒的話，一定使動作進行得無聲無息。」

　　組長接著命令齊魯霍伊回本部等候下一個命令。班斯對於齊魯霍伊的話有些疑惑之處，說明他的看法。

　　「情況愈來愈錯綜複雜了，德拉卡八點在迪拉特家，十時就被推到公園的石牆下了。正如你們所看到的，奇南剛才拿來的信，上面郵戳蓋的是下午十一點──可見在兇手行兇之前，就已經打好了字。總之，主教就像把一齣戲的情節寫到劇本上一樣，連寄給報社的信也事先預備好。實在是驚人大膽！不過，從這裡我們可以得到一個推定──就是說，兇手可以正確的掌握德拉卡八點到十點的所在地點，預定行動。」

　　「這麼說，」馬卡姆說。「根據你的理論，兇手是從巷口進出的。」

　　「不！我的理論並沒有說明什麼。我問齊魯霍伊巷子的事，只不過想知道除了德拉卡以外還有誰從公園走出來。照目前的情況，我們可以假設兇嫌為了避人耳目，穿過巷子，然後就從街區中央的地帶進入公園裡。」

　　「兇手若是通過某條路，」馬卡姆用沉痛的的聲音說道。

　　「即使是和德拉卡一起走出來，也不是什麼大問題。」

　　「說的也是。正在演出滑稽劇的傢伙，可能在警察嚴厲的警戒下大大方方的走進公園裡，也可能是悄悄的從巷子潛入。」

　　馬卡姆似乎沒有同情心的點點頭。

　　「但是，對我來講最不可理解的是，」班斯繼續說著：「那個晚上德拉卡房間的燈一直都亮著。幾乎就在那個可憐男孩與世界永別之時，房間裡燈亮了。而且根據齊魯霍伊的說法，在燈亮了之後，有人走動──」

　　班斯突然停住話，有幾秒間一動也不動的站著，陷入沉思中。

　　「啊！組長，發現德拉卡屍體的時候，你知道他的口袋裡是否放著大門的鑰匙呢？」

　　「不，我不知道，不過可以馬上問出來。口袋裡的所有物品，在驗屍後都被收起來保管。」

　　西斯走到電話機旁，打電話給六十八街管派出所的內勤組長。等了好幾分鐘，然後，不高興似的把電話掛斷。

　　「一把鑰匙也沒有！」

　　「啊！」班斯深深的吸進一口煙，再慢慢的吐出來。「照這樣看來，我們應該可以斷定主教搜走了德拉卡的鑰匙，殺了人之後再潛進他的房間。聽起來似乎令人難以置信。不過，這樣說的話，這就是奇怪案件的全部過程了。」

　　「可是，究竟是為什麼呢？什麼目的讓兇手這樣做呢？」馬卡姆感到不明白的提出抗議。

　　「到目前還不清楚。不過，想瞭解驚人犯罪的動機，為什麼不出去看看呢？」

　　馬卡姆神色嚴肅，從衣架上取出帽子。

　　「到現場看看比較好，不是嗎？」

　　但是，班斯卻沒有走動的意思。仍然，站在桌子旁慢慢的抽著煙。

　　「喂，馬卡姆。」班斯說道。「現在我想起來，首先應該去拜訪德拉卡夫人吧！他們家昨夜發生了悲劇，有去向她說明的必要。到現在為止，或許德拉卡夫人心中擁有關鍵性的秘密也說不定。雖然我們還沒有通知她德拉卡的死訊，但是附近的人一定都在以這件事為話題談論著，這些閒雜風聲，一定也會很快傳到她耳裡。我擔心她獲知時會受到很大的打擊。我想，我們找巴斯帖醫生一起去比較好。我來打電話聯絡他，如何？」

　　馬卡姆同意了。於是班斯簡單的向醫生說明情況。

　　我們匆匆地搭車出發，找到巴斯帖醫生，接著立刻趕往德拉卡家。按了門鈴後，來開門的是葛莉蒂‧曼徹爾。只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已經得知德拉卡死去的消息了。班斯向她使個眼色，從樓梯口把她帶進會客室，低聲的問道；

　　「德拉卡夫人已經聽說了嗎？」

　　「還不知道，」這個女人用恐懼顫抖的聲音回答。「大約在一小時前，迪拉特家的小姐要來見太太，我告訴她太太已經外出了。我擔心迪拉特小姐上二樓。一定是那裡不對勁──」女傭人激動的哆嗦著。

　　「什麼地方不對勁呢？曼特爾。」班斯安慰她似的，把手溫柔的搭在廚婦的腕上。

　　「我也不知道。可是，太太一整個早上靜悄悄地，一點兒聲音也沒有。也沒有下樓來吃早餐──我也不敢上樓去叫她。」

　　「你是什麼時候聽到不幸的消息？」

　　「今天早上──很早，在八點過後。送報的告訴我這件事。有很多人都向德拉卡家的方向看。」

　　「不用害怕，」班斯安慰女傭的情緒。「醫生也跟著一起來了，一切有我們。」

　　班斯回到走廊的樓梯口，先爬上二樓去。走到德拉卡夫人房間前輕輕的敲門，但是沒有任何回答，所以他就打開房門走進房間裡。長明燈仍然點亮著擺在桌上。我發現床上整整齊齊沒有睡覺的痕跡。

　　班斯默默無語的折回走廓。在那裡還有二扇門，我們知道其中之一是通往德拉卡的書房。班斯毫不猶疑的，選擇那扇門，連門都不敲的推進去。窗簾垂下來，因為是白底半透明的料子，灰白的光線照進屋子，和垂掛在天花板上古典吊燈的燈光混合在一起，產生怪異的黃色光線，齊魯霍伊昨晚看見的亮光還沒有消失。

　　班斯停住腳步站在門檻上。馬卡姆搶先一步踏進去。

　　「啊，天啊！」馬卡姆屏住呼吸，在胸前劃十字架。

　　在小床鋪旁邊，德拉卡夫人衣著整齊的躺在地上。臉色慘白，兩眼令人毛骨悚然的張開著，雙手緊緊抱著放在胸前。

　　巴斯貼醫生飛奔向前，蹲下來聽她的心跳，接著站直身子，慢慢地搖搖頭。

　　「死了，大約是在昨天夜裡。幾乎是立刻死亡的。」醫生再一次詳細的檢查屍體。「正如你們所知，她患有長斯慢性腎臟炎、動脈硬化，此外還有心臟肥大症──一旦受到激烈的打擊，心臟就會產生嚴重急性擴張──啊！幾乎是和德拉卡一樣，在同一個時間死亡的──十點左右哪！」

　　「是自然死亡嗎？」班斯問道。

　　「是的，這一點應該是毫無疑問。不過，如果我當時在場，給她打一針腎上腺素的話，或許還有救──」

　　「沒有兇案的痕跡嗎？」

　　「是的，就像我所說的，只是因為受到打擊而引起心臟擴張的死亡。症狀很明顯──從各種現象來看，是典型的心臟併發症。」

第十八篇　公園的石牆

　　四月十六日星期六上午十一點

　　醫生把德拉卡夫人的屍體抬到床上，用白布覆蓋住，我們回到樓下。巴斯帖和組長說好在一個星期內就會把死亡證明書送達後，馬上就告別離去。

　　「說是由於受到打擊而自然死亡，在科學上來講是正確的。」只剩下我們倆，班斯說著。「可是，當前我們的問題是要瞭解那個激烈的原因。很明顯的，和德拉卡的死有關連。不過，我認為不可思議──」

　　班斯衝動的轉過身子，走進會客室裡，曼徹爾仍然待在那裡，似乎等待什麼恐怖事件發生般的坐在椅子上。班斯走近她身旁，用溫柔的聲音說：

　　「德拉卡夫人，在昨天晚上因心臟麻痺而去世了。她不會知道兒子已經先她而去了，這不是比較好嗎？」

　　「啊！上帝保佑，讓她永遠安息！」女傭態度虔誠的喃喃自語。「啊！這個結局比什麼都好──」

　　「臨終時間在昨夜十點左右。──曼徹爾，那個時間你睡覺了嗎？」

　　「整晚都醒著。」女傭夢囈般的低聲說著。

　　班斯半閉著眼睛看著她。

　　「請告訴我聽到了什麼？」

　　「昨晚有人進來。」

　　「那麼，誰在晚上十點來訪呢？──從前門進來。你聽見有人進來的聲音嗎？」

　　「不！沒聽到。不過，我躺在床上，聽到在德拉卡先生的房裡有說話的聲音。」

　　「晚上十點鐘，在他的房間裡有說話聲音，不是很奇怪嗎？」

　　「但是，並沒有德拉卡先生的聲音。他講話的聲音一向大，可是昨晚聲音很低，而且有些不客氣。」女傭人害怕的抬頭望著班斯。「還有，另一個是太太的聲音──太太從來沒進過德拉卡先生的房間──」

　　「門關著，為什麼你還聽得一清二楚呢？」

　　「我的房間就在德拉卡先生房間的正上方，」女傭說明這點。「而且，由於最近接二連三的發生恐怖案件，因此，我格外留神。接著我就起來，走到樓梯的最高一層去聽房間裡的聲音。」

　　「你倒很有警覺性嘛！」班斯說。「那麼，聽到些什麼？」

　　「最初，我想是太太哭泣的聲音，但是立刻又變成笑聲，這麼一來，又聽到男方生氣似的在說話。然後，很快的那個男的也傳來了笑聲。再來就是太太悲哀似的祈禱聲──天啊！天啊！不斷的叫喊著。男的繼續說話──用相當沉靜，低啞的聲音──過了一會兒，這一次是太太發出聲音──像是在朗讀一首詩或是什麼的──」

　　「再讓你聽一遍那首詩，能夠回想起來嗎？────憂鬱的駝子，坐城牆上。憂鬱的駝子，從高高的城牆上摔下來──是不是這首詩呢？」

　　「啊！上帝！跟我昨晚聽到的一模一樣。」女傭臉上，又蒙上一層的恐怖。「啊！德拉卡先生，昨晚就從石牆上摔下來──」

　　「曼徹爾，其他又聽到些什麼嗎？」正把德拉卡的死和兒歌串連在一起而陷入沉思的女傭人，被班斯公事公辦的聲音打斷思考。

　　她慢慢的搖搖頭。

　　「什麼都沒有，接下來就靜悄悄的。」

　　「有沒有聽到有人從德拉卡房裡走出來？」

　　女人驅逐恐怖般的朝班斯點點頭。

　　「過了三分鐘，有人輕輕的打開門，又關上門。接著黑暗的走廊中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不久之後，樓梯發出吱吱咯咯聲，有人關上大門走出去。」

　　「在這之後你做些什麼呢？」

　　「因為聽不到什麼聲音，所以我就上床休息，可是根本睡不著──」

　　「好了，曼徹爾。」班斯安慰般的對女傭說。「沒什麼可怕的。──留在屋子裡，等我們再來找你。」

　　葛莉蒂‧曼徹爾勉勉強強的上樓去。

　　「昨夜，在這裡發生的事，可以想像出一個相當接近的情況。」班斯說道。「兇手取出德拉卡的鑰匙，然後打開大門進來。他也知道德拉卡夫人的房間就在後面，他一定是打算在德拉卡房裡整理一些事務，然後再和進來一樣的離去。可是，德拉卡夫人聽到了聲音。夫人可能把那個男的跟自己房間前被追趕的黑主教聯想在一起，認為兒子有危險。不管如何，她就匆匆趕到德拉卡房間去看看。只要稍微打開門，夫人就看見了闖入者，當然也知道那是誰。驚訝之外，夫人顫抖地問那個男人為什麼跑進來。也許闖入者回答他是來通知德拉卡的死訊──接著夫人哭泣，又發出歇斯底里的笑聲──這些都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對那個男人來說，這只不過是個開端，一齣必須爭取時間的戲劇，那傢伙正設法利用當時的情況來計劃──無論如何要殺掉夫人。喔！這一點應該是勿庸置疑的，那傢伙絕不會讓夫人活著走出去。恐怕也費了不少口舌告訴夫人這件──悲劇吧！接著，他笑出聲音。大概這個瘋子為了滿足自己，把一切的真相都說給德拉卡夫人知道。此時，夫人只有『天啊！天啊』的叫個不停。那傢伙還說明了是怎麼把德拉卡從石牆上推落。他認為把這件凶狠至極的事，說給犧牲者的母親聽，她應該就是最理想不過的聽眾了。夫人過度敏感的腦袋，無法忍受最後的揭露。她恐怖地重複唱起兒歌來，嚴重的打擊致使心臟破裂。夫人倒在床邊。兇手親自動手，把夫人的嘴巴合攏。那傢伙一一的完成工作之後，靜靜離去。」

　　馬卡姆在房裡走來走去。

　　「在昨晚所發生的事件裡，最令人百思不解的地方，就是為什麼那個兇手在德拉卡死後，必須到這裡來的這一點。」

　　班斯陷入沉思似的大口吸煙。

　　「關於這一點，實在難以解釋，聽聽看亞乃遜怎麼說吧！也許他會有什麼見解吧！」

　　「是啊！可能這樣吧！」西斯隨聲附和。有一會兒他都在玩弄他的煙卷，一張苦瓜臉。「啊！在這附近，有人可以再進一步為我們說明吧！」

　　馬卡姆站在組長面前。

　　「你的部下們，不知對昨晚那幾個傢伙的行動有什麼發現，你去把他們帶來讓我問問看。──當時，有幾個人在呢？負責些什麼呢？」

　　組長略帶緊張的站起來。

　　「除了齊魯霍伊之外，有三個人，檢察官。艾枚利跟蹤帕第、希尼多金守在第七十五街及車道的角落監視迪拉特家。還有赫尼希安排在七十五街。──現在三個人都在發現德拉卡的地方待命。我盡快把他們帶到這裡來。」

　　組長的身影很快的從正門消失。五分鐘不到，三名刑警已經回到辦公室來了。這三個人我都覺得很面熟。很多刑警都在班斯插手調查的事件中一起工作過。馬卡姆首先詢問希尼多金，要獲取與前天晚上發生的事件有直接關係的情報。其證言證明以下數點：

　　帕第六點半出門，直接到迪拉特家。

　　八點三十分，蓓兒‧迪拉特身著晚禮服，搭上計程車，朝河岸公園的方向前去。（亞乃遜隨著她從家裡出來，幫忙叫了計程車後，立刻回屋裡。）

　　九點十五分，迪拉特教授和德拉卡離開迪拉特家，慢慢地往河岸公園汽車道方向步行。二個人在七十四街穿越車道，轉向跑馬道。

　　九點半，帕第從迪拉特家出來，走到車道，然後轉向城裡去。

　　剛過了十點，迪拉特教授，又在七十四街越過車道，一個人回家。

　　十點二十分，帕第從剛才去的同一方向回來，回到家裡。

　　蓓兒‧迪拉特由一群年輕的夥伴開車送回來，十二點半到家。

　　接下來詢問赫尼希。但是，他所說的話只限於證明希尼多金的陳述而已。從公園的方向，也沒有一個接近迪拉特家，沒有任何引起嫌疑的事物。

　　接著，馬卡姆把注意力轉向艾枚利。艾枚利六點接班，他說帕第在下午到曼哈頓西洋棋俱樂部，四點時回家。

　　「然後，就如希尼多金和赫尼希所說的一樣，帕第在六點半出發到迪拉特家。」艾枚利繼續說道。「一直到九點半，因為他走出來了，我就保持半條街的距離在後面跟蹤。那個男的走到七十九街上坡路，然後走進公園的左側，繞過大片草坪，穿過假山，往尤都俱樂部走去。」

　　「是否通過史普力格被射殺的那條路呢？」班斯問道。

　　「一定要通過，除了穿過大馬路外，沒有其他的路。」

　　「他走到什麼地方？」

　　「是這樣的，他在史普力格被殺的附近站了一會。然後走相同的道路回去，進入七十九街南側有個運動場的小公園裡，慢慢地沿著跑馬道旁邊的樹木走。然後順著有飲水噴泉的石牆最高處走，就在那個時候，發現老人和駝背的兩人正在講話。」

　　「你說帕第在德拉卡墜落現場的石牆旁，與迪拉特教授、德拉卡他們二個人碰面？」

　　「是的。帕第為了要和他們打招呼，停了腳步站住。當然，我照樣走過去。穿過他們身旁時，聽見駝背的聲音，「為什麼你今晚沒有下棋呢？」總覺得他的口氣似乎討厭帕第站在那裡，暗示自己受到了打擾。我沿著石牆走到七十四街，悠哉悠哉地步行著，那裡有兩三棵樹並排在一起，因此我認為躲在那下面最恰當了──」

　　「因為你走到七十四街，從那裡就看不清楚帕第和德拉卡？」

　　班斯插嘴問道。

　　「這個──說實在的，完全看不見。恰好在那時霧色漸濃，在他們講話的附近也沒有街燈。不過，因為我想帕第一定會很快回來，我就站在那裡等著。」

　　「那時應該是接近十點了吧！」

　　「大約九點四十五分。」

　　「那時候有人來往嗎？」

　　「沒看到，由於霧氣濃，都待在家裡吧！──也不是什麼暖和舒爽的好天氣。就是因為這樣，在我走路的那段期間，沒有出現一個人。帕第也不是傻瓜，一再回頭朝我看，好像懷疑有人在背後跟蹤他。」

　　「接下來，直到抓住那個男的之前，你花了多少時間呢？」

　　艾枚利把身體再挪正一點。

　　「昨天晚上，事情並不如我所計算的那麼順利，」這個刑警毫無元氣的苦笑著。「帕第從來時路折回去，一定是穿越七十九街。大概在三十分鐘後，我好不容易才藉著公寓的燈光，看到那傢伙從七十五街的角落朝他家方向走去。」

　　「但是，」班斯問道。「如果你十點十五分還在七十四街的話，應該看到迪拉特教授通過。教授十點左右經過那條路回家。」

　　「的確看到了。等帕第等了大約二十分鐘後，教授一個人悠哉悠哉的走過來，越過馬路回家。當時，我認為帕第和駝子還在談話──當然，事後證實這是錯誤的判斷。」

　　「那麼，就在迪拉特教授走過你身邊後大約十五分鐘，帕第從馬路相反的方向回來了。」

　　「正是如此。當然，你知道嗎？」馬卡姆用沉重的聲音說道。

　　「德拉卡從石牆上墜落時，就是你守候在七十四街的那段時間！」

　　「我知道。但是，也不能責怪我啊！在霧色深濃的晚上，亮一點的馬路上一個人都沒有，進行監視的工作就不是那麼容易了。為了怕被發現，僅能趁著空檔稍微探頭出去看看──」

　　「我知道你的工作有所困難，」馬卡姆說。「沒有任何責備的意思。」

　　組長草草的把那三個人送出去。很明顯的，對他們的報告並不滿意。

　　「這件事，」組長抱怨的說。「愈來愈複雜了。」

　　「組長大人，提起精神來！」班斯向西斯提出忠告。「不要那麼想不開啊！艾枚利在七十四街的樹蔭下，眼睛張大地等待的那段時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去聽聽帕第及迪拉特教授怎麼說，說不定會得到相當有趣的結論。」

　　班斯談到這裡的時候，蓓兒‧迪拉特從後門進來，出現在前面的走廊下。一看見我們在會客室，蓓兒立刻走進來。

　　「德拉卡夫人到那裡去呢？」小姐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擔心。

　　「一小時之前我也來過了，可是葛莉蒂說她外出。怎麼現在也不見人影呢？」

　　班斯站起來，讓蓓兒坐到椅子上。

　　「德拉卡夫人，昨晚因心臟麻痺已經去世了。剛才你來訪的時候，葛莉蒂因為害怕，所以不讓你上二樓。」

　　迪拉特小姐有好一會兒，非常安靜的坐在椅子上。接著眼淚就撲唰唰掉個不停。

　　「大概是聽到阿爾道夫遇難的恐怖消息吧！」

　　「也有可能。不過，這裡昨夜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還不大清楚。根據巴斯帖醫生的看法，德拉卡夫人是在夜裡十點左右去世的。」

　　「幾乎是和阿爾道夫同一個時間嘛。」迪拉特小姐喃喃低語。「實在太可怕了！──今天早上，吃早餐的時候，才聽到派因談起這件事──這一帶，大家都在談論不幸的事件──因此，我想立刻陪在德拉卡夫人身旁，才過來拜訪。但是，因為葛莉蒂告訴我太太出去了──所以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關於阿爾道夫的死亡，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很奇怪──」

　　「小姐，你所說的話，是什麼含意呢？」班斯站在窗戶旁，不露痕跡地刺探她。

　　「我──我也不知道──我說的是什麼意思。」蓓兒‧迪拉特斷斷續續的回答。「可是，就在昨天下午，德拉卡夫人告訴我阿爾道夫的事，就是有關石牆──」

　　「什麼，夫人說了那樣的話？」班斯的口氣比平常還溫和，但是我知道他正全神貫注緊張的期待著。

　　「我去打網球途中，」迪拉特小姐繼續低聲說道。「我和德拉卡夫人一起，沿著運動場上的跑馬道步行。──德拉卡夫人為了要看阿爾道夫和孩子們在一起遊玩，經常到這裡來──然後，我們有一段時間。越過石牆的側壁，站在那兒往下看。一群孩子圍在阿爾道夫四周，阿爾道夫拿著一架玩具飛機，說明如何使它飛翔。孩子們好像不當他是大人，認為他是孩子們中的一份子。德拉卡夫人感到為他驕傲，並且覺得很幸福。她眼中煥發光輝，凝望著阿爾道夫。接著，她對我說。『蓓兒，那孩子的駝背對小孩子們來說，一點也不可怕。大家都叫他憂鬱的駝子──那孩子就是足以讓他們依靠的老朋友。我那可憐的駝背！在他小時候，曾掉下去，大家都說是我的過錯──』。」小姐聲音嗚咽，拿出手帕擦拭眼淚。

　　「於是，德拉卡夫人就把孩子們稱呼他憂鬱的駝子一事告訴了你。」班斯慢慢地把手伸進口袋裡尋找香煙。

　　小姐點點頭，過了一會兒，似乎有什麼恐怖的事情使她斷然地抬起頭來。

　　「是這樣的。接下所談的話就很奇怪了。有一會兒德拉卡夫人顫慄地從石牆上把身體挪開。我問她怎麼回事，她用發抖的聲音說；『啊！蓓兒，萬───萬一阿爾道夫從這個石牆上摔下去的話──那就真的和憂鬱的駝子摔落下一樣了！』我聽起來覺得得恐怖，但還是裝出笑臉，說她是傻瓜，請她不要胡思亂想。不過，我的安慰沒什麼效果，德拉卡夫人一副不高興的樣子，兩眼一動也不動的瞪著我看，那種眼光令人不寒而慄。她說：『我不是傻瓜喔！羅賓被弓箭射死，約翰‧史普力格被手槍射殺──都在紐約市裡』。」小姐害怕地把視線轉向我們。

　　「這不是發生了她所談的事嗎？──被她預言中了。」

　　「是啊！真的如同她所預料的發生這件不幸的事。」班斯同意的點點頭。「不過，我們並不認為這是神秘的。德拉卡夫人有異常的想像力，她在精神方面比較容易胡思亂想。所有滑稽荒唐的事她都想的出來。因為對於其他兩名死者與鵝媽媽的童話有關連的這件事記憶猶新，才會聯想到孩子們叫他兒子的綽號，由綽號推測到悲劇的發生，不必特別驚訝。採用讓夫人擔心的同一個方法，來殺死她的兒子，恐怕不是偶然的──」

　　班斯停住說話，用力地吸口香煙。

　　「那麼，小姐，」班斯若無其事的問她。「你是否曾經把你跟德拉卡夫人之間的談話告訴別人呢？」

　　迪拉特小姐回答這個問題前，似乎有點吃驚似的望著班斯。

　　「昨晚，晚飯的時候，已經說過了。下午我實在不放心──怎麼說才好呢？──因為我一個人無法解決。」

　　「關於這件事，別人有什麼意見嗎？」

　　「我叔叔叫我少跟她來往──他說那個人因身體不健康，有點怪怪的。事情演變到這麼可憐的地步，我也沒有必要為德拉卡夫人隱瞞。帕第先生和我叔叔意見相同。他很同情德拉卡夫人的精神情況，還在說該用什麼方法使她狀況好一點。」

　　「那麼，亞乃遜怎麼說？」

　　「喔！席加特好像不當一回事──有時候我很氣他那態度，好像我們都在開玩笑似的。還說什麼，如果阿爾道夫在新的量子說尚未解決之前就滾下來的話，那就太可恥了。」

　　「談到這裡，啊！亞乃遜先生現在在家嗎？」班斯問她。「想跟他談談關於德拉卡家的事。」

　　「他一早就到大學裡去了。不過，午飯之前會回來。他一定會盡力幫忙，因為我們幾乎可以說是德拉卡夫人及阿爾道夫唯一的朋友。現在，我幫忙照應一下，這個家只有葛莉蒂獨自處理一切了。」

　　幾分鐘後，我們留下蓓兒，去見迪拉特教授。

第十九篇　紅色筆記簿

　　四月十六日星期六正午

　　我們在正午走進教授書房，很明顯的是來找麻煩的。教授背對著窗戶，旁邊的桌上，照例擺著貴重的玻璃瓶裝葡萄酒。他坐在安樂椅上。

　　「我正等著你來。」教授根本不讓我們有開口的餘地。「我們不用講客套話。德拉卡的死絕不是偶發事件。雖然我把這件事和羅賓、史普力格的死聯想在一起的解釋有點瘋狂的意味，可是，在聽到派因告訴我德拉卡墜落死亡的那一瞬間，我明白死因的背後有一連串的殺人計劃。因此他的死，我幾乎排除了一切意外的可能性。你們的看法也和我一樣吧！要不然，你們就不會到我這裡來了。」

　　「對，正是如此。」班斯在老教授的正對面坐了下來。「我們面臨的是一個恐怖問題。加以德拉卡夫人，昨夜幾乎在兒子被殺的同時，因心臟麻痺死亡。」

　　「至少，對她來講是救了她吧！」老人停頓了一下說。「那個女的，兒子死掉的話，還是不活比較好。──她的精神已經是不太正常了。」教授張開眼睛看著我們。「但是，我能幫什麼忙呢？」

　　「除了兇手以外，你大概就是最後一個和活生生的德拉卡談話的人了。請你盡量就昨晚你所知道的事，講個大概的情形。」

　　迪拉卡教授同意地點頭。

　　「德拉卡在晚餐後，到這裡來──是八點左右吧！帕第正在和我們一起吃飯。德拉卡一看到帕第在我家，就顯得有些不高興，說實在的，有明顯的反感。亞乃遜饒舌的說了些俏皮話，嘲弄他的怒氣──這麼一來，他更生氣了。我和德拉卡有問題在討論，結果，就提議兩個人到公園裡走走──」

　　「走沒有多遠，就停下來了嗎？」馬卡姆意味深長的說。

　　「是啊！不幸的事竟然來臨了。我們登上跑馬道後，就往那可憐的男人被殺的地點走去。在那個地方，我們靠在石牆邊談了恐怕將近三十分鐘時，帕第來了。帕第站在我們身旁，打斷了我們的話題。但是，因為德拉卡氣勢洶洶的講話，兩三分鐘，帕第就從他來的地方折回去。如此一來，德拉卡情緒大亂，我們就不能再做深入主題的討論了。霧氣相當深濃，我的腳不知怎麼搞得有點痛。德拉卡愈來愈不開心了，還不想回家，因此，我就留他一個人待在石牆邊，自己先回家了。」

　　「這些事有沒有跟亞乃遜說呢？」

　　「回到家之後，並沒有碰到席加特，我想他已經睡著了。」

　　接著，班斯不客氣的問道：

　　「你知道巷子的鑰匙放在那裡嗎？」

　　「關於鑰匙的事，我不知道，」教授有點生氣的樣子，但是馬上就溫和的加上一句。「不過，在我的記憶裡，一直都是掛在射箭室門邊的釘子上。」

　　我們從迪拉卡家直往帕第家，很快的被請到書房裡。帕第的態度冷冷淡淡，一副鄭重其事的樣子，在我們坐好了之後，他仍然站在窗戶旁，用充滿著敵意的眼光望著我們。

　　「帕第先生，」馬卡姆問他。「昨晚十點左右，德拉卡從公園的石牆上墜落你知道嗎？──剛好，就在你站著和他講話不久之後發生的。」

　　「昨天夜裡所發生的意外，今早才聽說。」對方的臉色很顯愈來愈蒼白，神情略帶神經質，像是上緊了發條的手錶。「真的很可憐哪！」有好一會兒，他的視線心不在焉的停在馬卡姆身上。「這件事應該去問迪拉特教授，他跟德拉卡在一起──」

　　「我們剛剛去過教授家，從那裡直接過來拜訪的。」班斯插嘴說道。「你和德拉卡之間，昨晚是不是不太愉快呢？」

　　帕第慢慢的走向桌旁，不自然地坐下來。

　　「德拉卡，昨晚吃過飯後到迪拉特家來，不知道為什麼，看到我在座感到很不高興。那個人是不會隱藏自己的內心的不愉快。因此，稍微有點不愉快的場面發生。但是，我很瞭解他的個性，所以就努力的改善那種氣氛。不過，不久之後，教授就把他帶出去散步了。」

　　「那麼，接下來你是否一直留在迪拉特家呢？」班斯裝做不知道的問他。

　　「是的，在他們出去後，我大約還待在那裡十五分鐘。亞乃遜說他有點疲倦，要早點休息，於是我就出來散散步。歸途，沒有穿過車道，繞過跑馬道時，碰見德拉卡和迪拉特教授站在石牆邊講話。我想不過去打個招呼似不大禮貌，所以我就站了一會兒。但是德拉卡盛氣凌人，講話冷嘲熱諷，因此我就離開他們，回到第七十九街，過了馬路回家。」

　　「有件事想問你，你在回家途中是否耽擱了？」

　　「我坐在靠近七十九街入口的地方，抽了一根煙。」

　　花費了將近半小時的時間訊問，馬卡姆和班斯從帕第那兒也問不出個所以然。出來時，亞乃遜從迪拉特家大門發出招呼的聲音，邁開大步往我們這邊來。

　　「我剛剛聽到那件可憐的事。剛才從大學回來時，教授告訴我你們去問帕第一些事情。得到什麼線索嗎？」不等我們回答，他又接著說：「太可怕了！德拉卡一家都完蛋了！實在是毫無辦法──又是一個童話中的鬼故事──掌握到什麼呢？」

　　「還沒理出個頭緒來呢！」班斯回答著，「正想找你幫忙。」

　　「關於那件事我也一無所知，你們要我幫忙的就是這個嗎？」

　　班斯走出前面，我們跟著走到射箭場。

　　「首先要到德拉卡家去處理一下，」班斯說。「必須清理善後問題。你來安排德拉卡家麻煩的葬禮吧！」

　　亞乃遜皺起眉頭。

　　「這是義不容辭的。但是我可不要參加葬禮儀式、我不喜歡那種氣氛。德拉卡夫人大概有什麼遺言吧！一定要找到它。通常女人會把遺書藏起來──」

　　班斯從迪拉特家地下室的出入口進入射箭室。看看門周圍之後，和我們一起走到射箭場。

　　「巷子的鑰匙不在那裡。我剛剛找過了，亞乃遜先生，你知道嗎？」

　　「那個木板門的鑰匙嗎？──如果是那件事，我可從來都沒去注意過。我從不走那條巷子──從大門直接出來，不是比較方便嗎？據我所知，誰也不去走那條巷子。好幾年前，蓓兒就把鑰匙收起來了。」

　　我們從後門進入德拉卡家，蓓兒‧迪拉特和曼徹爾正在廚房裡忙著。

　　「喂，親愛的。」亞乃遜叫著蓓兒，像往常一樣詼諧逗笑的態度和神情消失了。「對年輕漂亮的女性這是一件討厭的工作，還是回家去比較好。來！我帶你回去。」說著說著，像一個父親似的，滑稽的拉住蓓兒‧迪拉特的手腕，把她帶到出口處。

　　蓓兒猶豫的轉向班斯。

　　「跟亞乃遜談過了，」班斯看著她說，「現在，就讓我們來處理這一切吧。──不過，在我們離開之前，還有個問題想請教你。你一直都把巷子出入口的鑰匙放在射箭室嗎？」

　　「是啊！一直都擺在那裡的。怎麼啦！不在那裡了嗎？」

　　亞乃遜用開玩笑戲謔的口氣回答。

　　「不見啦！消失的無影無蹤了，很大的悲劇哪！一定是個鑰匙搜集家，在這附近徘徊，把鑰匙拿走了。」等到迪拉特小姐離去後，亞乃遜用警戒性的眼光看著班斯。「究竟那把生銹的鑰匙，與這件事有何關連呢？」

　　「也沒什麼關係啦！」班斯若無其事的回答。「到客廳去吧！那裡氣氛比較好。」然後站起來走到走廊上。「還有一件事，在你所知道的範圍內，把昨晚的談話內容告訴我吧！」

　　亞乃遜坐到外面窗邊的安樂椅上，取出煙斗來。

　　「昨晚啊！是這樣的，帕第到這裡吃晚餐。──那個人總是習慣在星期五來吃飯。接著，德拉卡為了思索量子說的問題而感到頭痛，教授也加入了頭痛的陣容。不過，因為帕第在的關係，他火大了。加上傷腦筋的，德拉卡彷彿沒有什麼自制能力，情緒表現的相當露骨。教授為了避免引起糾紛，把德拉卡帶出去走走。大約十五分鐘後，帕第坐立不安的坐在那裡，我就告訴他想睡覺了，於是他才告辭而去。接著，我改了幾份試卷後，就上床休息了。」亞乃遜在煙斗上點著火。「這個摩拳擦掌的故事，說明了可憐的德拉卡死前的事，對你們有什麼幫助嗎？」

　　「還沒有，」班斯說。「不過，實在不是件有趣的事。喔！迪拉特教授回家時，你有沒有注意到？」

　　「說注意到嗎？」亞乃遜笑起來。「拖著中風不聽使喚的腳，拄著手杖咚咚的聲音，抓著樓梯扶手一步步走上來，想要不讓人家發現他回家也很難哪！不過，昨天晚上實在太嘈雜了，出奇的吵。」

　　「那麼，你認為會有什麼新的發展呢？」隔了一會兒，班斯問道。

　　「我也說不上來。教授也僅是猜測罷了，事實上，這是一個陷阱。德拉卡在十點左右，彷彿童謠中的憂鬱的駝子那樣的從石牆上摔下來，屍體今天早上被發現──這是到目前為止最清楚的事實。但是，德拉卡夫人到底在什麼情況下死的呢？是誰，用什麼方法來打擊她？」

　　「兇手拿了德拉卡的鑰匙，行兇之後立刻到德拉卡家。德拉卡夫人在兒子的房間裡當場逮住兇手。根據從樓梯上方偷聽的女傭所說的，當時有一場爭執。就在那一段期間裡，德拉卡夫人因心臟破裂而死亡。」

　　「這麼說，那個行兇的紳士省略了親自下手殺夫人的手續啦！」

　　「這一點倒是很清楚。」班斯隨聲附合著。「但是，兇手為什麼到這裡來的理由就不明白啦！你可以說明看看嗎？」

　　亞乃遜陷入沉思似的咬著煙斗。

　　「我不知道，」不久之後，就嘟嘟囔囔的說著。「德拉卡並沒有貴重的東西，也沒有特別的書籍。是個憨厚的人──從不做虧心事的人。──誰會對他的房間有興趣呢？實在想不出來。」

　　班斯靠在椅背上，看起來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

　　「德拉卡的量子說是什麼呢？」

　　「啊！了不起哪！」亞乃遜精神奕奕。「他就有關愛因斯坦的光放射學說來進行研究，調整光干涉的事實，克服愛因斯坦假設上的矛盾事項，研究工作頗有進展，已經放棄了原子現象時間空間的等位論，正著手於用統計說明的方式──如果完成的話，在物理學上是一大革命！他也會因而名揚四海。在研究工作未告一段落之前就遭殺害，實在太可惜了。」

　　「你知道德拉卡把計算的記錄寫在那裡嗎？」

　　「寫在一本活頁式的紅色筆記簿──表皮上還有索引。什麼事情都保持的整整齊齊，愛乾淨的人。他連筆記也宛如印刷體一樣的工整。」

　　「那麼，筆記簿是什麼樣子，知道嗎？」

　　「當然知道。經常拿給我看。紅色軟皮裡──薄薄的黃色紙──每一頁都有注釋──在有註解的地方都會夾上一根迴紋釘，或者兩三根做記號。──那個男的把自己的名字用燙金的字體印在封面上──可憐的傢伙！」

　　「那本筆記簿，現在在什麼地方？」

　　「有二個地方──書房中書桌抽屜或是臥室寫字櫃裡。白天他當然是在書房裡用功，可是有時為了解決問題，日以繼夜的沉迷於研究中。臥室裡擺一張寫字櫃，是他想睡覺時，就把研究中的記錄帶進來，半夜裡靈感一來就會爬起來工作。然後，在第二天早晨，又帶回書房去，他總是這麼有規則，一絲不苟，看起來像機械似的。」

　　班斯在亞乃遜滔滔不絕的說明時，悠然自在的眺望窗外。看他的樣子，好像沒有在聽德拉卡的習慣等等說明。但是，不久之後，他面向著亞乃遜，用疲憊的眼神朝對方直看。

　　「怎麼樣呢？」他懶洋洋地說。「麻煩你到二樓去一下，把德拉卡的筆記本拿來給我看看好嗎？書房和臥室都去找一下。」

　　我發覺亞乃遜稍微有點躊躇不前的樣子，不過，他馬上站起來。

　　「好吧！那本筆記本或許對案情會有所幫助吧！」亞乃遜說完後，大步地走出去。

　　馬卡姆開始踱方步，西斯更起勁的抽著煙葉，都顯得有些不安。我們在等待亞乃遜回來的小客廳中，緊張的空氣瀰漫著。有些什麼期望，或者害怕著什麼，實在很難說清楚，可是我們每個人都充滿了期待。

　　不到十分鐘，亞乃遜再次出現在門口。他聳聳肩膀，伸出空手讓我們看。

　　「找不到，」亞乃遜報告著。「所有知道的地方都找過了，就是沒有任何發現。」亞乃遜把身體投向椅子，吸起煙斗。「實在不明白──大概是德拉卡藏起來了吧！」

　　「大概是吧！」班斯低喃著。

第二十篇　因果之敵

　　四月十六日星期六下午一點

　　過了一個小時，馬卡姆，班斯和我三人搭車到史泰微桑俱樂部。西斯留在德拉卡家，把工作做個結束，寫報告，他的對手應該是那群不請自來的新聞記者。

　　馬卡姆因為和警政署署長約好三點鐘時會談，吃過飯後，和班斯、我一起走到絲克莉書廊，花了一個小時參觀喬治亞‧歐奇福的現代畫展。然後我和班斯到音樂台去聽交響樂曲的演奏。夕陽西沉時，我們置身於人群擁擠的第五街。班斯開車到史泰微桑俱樂部，我們再與馬卡姆會會，一起喝茶。

　　「我像個小毛頭那麼單純、幼稚，什麼事都不知道。」班斯悲哀的說。「最近發生的事手法都相當巧妙，我根本無法掌握真相，這樣的空白，感覺上實在難受。我不喜歡──實在很討厭這個感覺。」班斯頹喪地嘆口氣，端起茶來喝。

　　「你的悲哀，我一點也不同情，」馬卡姆攪和的說。「今天下午，當你們去聽音樂會時，我正辛苦的工作著──」

　　「啊，怎麼可以這樣說！」班斯責備他。「在世上人類要做的事，太多了。這件事不能用衝動來解決。一定要好好應用頭腦，冷靜、慎重的處理。」班斯的表情逐漸認真起來。「馬卡姆，這幾乎是一個完全沒有留下任何線索的犯罪行為。我們大概是被引導到錯誤的方向了。但是──總覺得對方本領非凡。這是我們感受，單純的直覺──看起來有點神經兮兮的。對方像幽靈似的在眼前──」

　　馬卡姆不高興的嘆口氣說：

　　「那麼，請靈魂來呼喚吧！」

　　「我一定是忽略了什麼事，」班斯對於馬卡姆的諷刺毫不理睬繼續說道，「關於這事件有個暗號。我還沒有發現關鍵性的詞句在眼前的什麼地方。唉啊！真傷腦筋──看起來有一個秩序。有必要把它整理一下，首先，羅賓被殺，接下來史普力格被射死。然後，德拉卡夫人受到主教的威脅，再下來德拉卡從石牆上扔下去。在兇手離奇古怪的幻想劇中，已經有四個獨立的插曲。在這當中有三個慎重的計劃。其中之──在德拉卡夫人的門口留下主教──兇手不達目的絕不罷休，並且在事先準備──」

　　「關於這點，可否說明一下你的推理？」

　　「拿主教棋子的男人，很明顯的是為了防衛，他沒有想到在他作戰計劃裡，有危險發生。因此，他就採取手段。羅賓即將被殺之前，德拉卡從射箭室出來，到庭院的花樹叢中，從那裡可以透過射箭室的後窗看到裡面的情形。不久之後，德拉卡者見了誰在室內跟羅賓講話。然後，他就回家了。就在這個時候，羅賓的屍體被扔到射箭場。德拉卡夫人看到了當時的情景，同時，大概也看到德拉卡，就發出叫聲──很自然地不是嗎？德拉卡聽到了母親的叫聲。接著，在事後為了證明自己不在現場，向我們說了這件事。兇手知道德拉卡夫人看見了──究竟看到些什麼就不清楚了。但是，兇手絕不是聽天由命的人。為了讓夫人保持緘默，在半夜時到她房間去，打算在屍體旁放置他的署名，所以帶著主教去。可是因為房間緊緊鎖上，所以暫把主教留在外面，用這個來警告她，如果不保持沉默的，將有生命危險。兇手不知道可憐的夫人懷疑是自己的兒子。」

　　「但是，德拉卡為什麼沒有把看見誰在射箭室裡和羅賓聊天的事跟我們說呢？」

　　「那個人不管怎麼樣都沒有想到兇手是誰，這件事不是他能想像出來的。據我推測，他一定跟當事者本人談過了。總之，他親手關閉了自己的命運之門。」

　　「以你的理論做為正確的方向，會產生什麼結局呢？」

　　「這個小插曲只能解釋他事先不是經過周密的準備。秘密的行動裡，也會有意外的事情發生。在這三件殺人案件裡，引人矚目的是有關人物，誰都沒有不在場的證明。當然，是經過了巧妙的計算。兇手選擇時間，也就是他在舞台後等待角色上場。不過，半夜裡的訪問，可不是計劃中的一部分，這是因為危險就在眼前，沒有時間的情況下，只好出此下策。結果怎麼樣呢？很明顯的，只有德拉卡和迪拉特教授是半夜還在的人。亞乃遜和蓓兒‧迪拉特在兄弟飯店吃消夜，直到十二點三十分才回來。帕第從十一點開始到一點之間，待在西洋棋盤上。當然，現在德拉卡已經排除在外了──那麼，答案是什麼呢？」

　　「你不要忘了，」馬卡姆急躁的回答。「其他夥伴的不在場證明，還沒有詳細的調查啊！」

　　「知道，知道，沒有忘記啦！」班斯無精打采的仰起頭來，把煙圈吐向天花板，形成規則的排列。突然，身體往前傾，滅掉香煙火，好像很緊張的在發揮注意力。然後，看了手錶一眼立刻站起來，用滑稽的眼光瞪著馬卡姆。

　　「啊！還沒六點。走吧！這個時候亞乃遜可以幫個忙。」

　　「現在做什麼去？」

　　「你不是說要調查嗎？」班斯回答著，抓起檢察官的手腕，朝門的方向走出去。「走，去調查帕第的不在場證明吧！」

　　半個小時後，我們已經到了德拉卡家，跟迪拉特教授、亞乃遜一起坐在書房裡。

　　「還是要來麻煩一下，」班斯說明道。「或許跟我們的搜查有重大關連。」班斯從皮夾裡取出一張紙，把它攤開。「亞乃遜先生，這張記錄請過目一下。這是帕第和魯賓斯坦西洋棋比賽的正式記錄，很有趣的。我也做過模擬比賽，但是很想聽你的專門分析。比賽的前半局沒什麼特殊之處，不過，後半局分出勝負的地方我總覺得很有趣。」

　　亞乃遜把紙拿過去，皮笑肉不笑的看那張記錄。

　　「哈！帕第慘遭滑鐵爐的記錄！」

　　「馬卡姆，怎麼樣？」迪拉特教授用帶點輕蔑的口氣問道。「想用下西洋棋的遊戲來追捕殺手嗎？」

　　「班斯先生想藉此得到些靈感、」

　　「無可奈何的傢伙。」教授再為自己倒杯葡萄酒，打開書本，擺出完全無視我們存在的態度。

　　亞乃遜埋頭於西洋棋比賽經過的記錄。

　　「有點奇怪，」他嘟喃著。「時候是不是有錯誤呢？──這個記錄，在將軍之前，白棋子──也就是帕第──用了一小時又四十五分，黑棋子，魯賓斯坦花一小時又五十八分。到這裡為止還算正常。三十手。滿順利的。可是，比賽結束的時間，到帕第宣佈失敗的時間來算，白的共用了二小時三十分鐘，黑的是三小時又三十二分──換句話說，在後半局，帕第只用了四十五分鐘，魯賓斯坦用了一小時又三十四分。」

　　班斯點點頭。

　　「正是如此。從晚上十一點一直到凌晨一點十九分，比賽的時候共二小時十九分鐘。在這段期間，魯賓斯坦比帕第多用了四十九分的時間。怎麼會這樣呢！你能理解其中的奧妙嗎？」

　　亞乃遜咬緊嘴唇，瞪著記錄著。

　　「不大清楚。時間方面──」

　　「怎麼樣？」班斯把記錄拿過來。「在被將軍之前的局面，我曾做過模擬，想聽聽你的作戰評論。」

　　亞乃遜忽然站起來，走向角落的小西洋棋桌旁。

　　「我好好想一下。」接著亞乃遜打開盤子拿出棋子。「唉啊──黑主教不夠哪！什麼時候會送回來呢？」他斜眼看著班斯，好像有異議似的。「不過，沒關係啦！現在已經不需要了。黑主教死了一個。」接過，亞乃遜坐下來，開始研究將軍時棋子的位置。

　　「帕第的狀況，並不是很不利嘛！」班斯說。

　　「嗯！我也這麼想。為什麼會落敗呢？」亞乃遜仔細的觀察記錄。「來做次比賽，找找看到底那裡不對勁。」亞乃遜動了六手棋子，想了幾分鐘之後，大聲吼了出來。「啊！這就是魯賓斯坦老謀深算的地方。找到驚人的手法了。說實在的，魯賓斯坦的手法我也清楚，他想出這一招必定費了相當長的時間。」

　　「怎麼樣？」班斯問道。「黑白雙方消費時間的不同，就在這一招上面嗎？」

　　「啊！當然是這樣的。魯賓斯坦也不是很順利，所以時間才差這麼多。想出這一招用了他四十五分鐘時間──我怎麼這麼遲鈍。」

　　「依你的想法，魯賓斯坦就在這個時候使用了四十五分鐘嗎？」

　　「是的，比賽在十一點開始，在這把之前有六手──這樣看來，是從十一點半到十二點半之間──是這樣，將軍之前走了三十手，總共走了三十六手。然後魯賓斯坦動了第四十四號，主教=7二王手，到此，帕第宣佈失敗──這一招在十一點半至十二點半之間被想出來的。」

　　班斯望著棋盤上的棋子，呈現在眼前的正是帕第豎白旗的局面。

　　「昨天晚上，我因為好奇，曾經把這一局擺出來過，」班斯平靜地說。「──如何？亞乃遜先生，你說說看！」

　　亞乃遜有好幾分鐘集中精神研究局面。不久，憤憤的仰起臉來，看著班斯。

　　「你的意思我明白。這實在是驚人的戰法。用黑五手就獲勝了。這個例子前所未聞，最後一招用主教騎上的七來結束。換句話說，帕第敗在黑主教上，簡直令人難以相信！」

　　迪拉特教授把書放下來。

　　「怎麼啦！」教授一邊問道、一邊走向西洋棋桌子來。「帕第敗在主教手下。」教授用狡猾、複雜的眼神看著班斯。「你們在觀察西洋棋的勝負，一定有充分的理由。」教授悲傷似的，臉上充滿謎樣的神情站在棋盤邊。

　　馬卡姆也感到困惑般的皺著眉頭，

　　「只用主教就將軍對方，很稀奇哪！」檢察官問亞乃遜。

　　「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可能僅此一次吧！偏偏被帕第遇上了。」亞乃遜笑著站起來。「相信因果律嗎？主教是過去二十年間帕第的厄運神。──可憐的傢伙！黑主教就是他悲哀的象徵，他的命運。那個棋子，破了帕第的棋式。主教的騎士走到五，就超出他的估計了。他的一世棋名就毀在這一役。」

　　過了幾分鐘後，我們告辭離開迪拉特家。

　　「不是沒有道理的。」在車子上時，馬卡姆說。「在這之前的下午，你說黑主教在半夜裡徘徊的事情時，帕第臉色變得非常蒼白。你是故意在侮蔑那個男人吧！──要他面對失敗的生涯。」

　　「喔！是這樣吧──」班斯作夢般的望著車外嘈雜的人影。「主教，長年以來，成為這個男人的心裡負擔，非常奇怪的事。失望反反覆覆的壓在心頭，無論有多大的意志力，都會受到影響，而湧起仇視社會的念頭。」

　　「帕第是扮演著復仇的角色嗎？」馬卡姆表示反對。「讓帕第和魯賓斯坦比賽時間發生差異的目的究竟在那裡呢？魯賓斯坦想那一招就用了四十五分鐘，到了一點鐘還分不出勝負來。詢問亞乃遜的結果，似沒有特別的意義啊！」

　　「這是因為你不瞭解下西洋棋的習慣。在長時間的思考中，並不是一動也不動的坐在位子上。他們有時候起來走一走，伸伸懶腰、看看女人，吹吹風、喝喝冰水，或者吃東西。去年我去曼哈頓參觀名人賽，擺了四張桌子，兩三個位子空著是不足為奇的事。帕第是個有神經質的人。在魯賓斯坦長時間思考時，似乎沒有坐在位子上。」

　　班斯慢慢地點燃煙火。

　　「馬卡姆，經過亞乃遜分析比賽記錄的結果，知道帕第在午夜有四十五分鐘自由行動的時間。」

第二十一篇　數學與殺人

　　四月十六日星期六下午八時三十分

　　晚餐時，沒有人再提起這件事，可是當我們到了俱樂部休息室安靜的角落裡，馬卡姆再度打開話匣子。

　　「我想，即使找到了帕第不在場證明的漏洞，也沒多大用處。」馬卡姆說道。「事情愈來愈難纏了！」

　　「確實如此。」班斯嘆口氣。「可悲啊！愈進一步調查，愈發現事情實在複雜。而且，叫人驚奇的是真相就在我們眼前晃動，只是我們看不見罷了！」

　　「沒有誰被指示的證據。無法理性的判斷，帶有罪證的嫌犯，也找不到一個！」

　　「我可不這麼想啊！這是一個數學家的犯罪行為。」

　　在搜索的期間裡，也列出了一些名字，卻得不到兇手是誰的結論。在我們每個人的心中，都認為被談論的一個人當中必定有兇手；但是，卻無法肯定。

　　「什麼？數學家的犯罪！」馬卡姆重複地說。「我覺得這些事件是由一個偏激的狂熱分子擔任演出，做出一連串毫無意義的行為。」

　　班斯搖搖頭。

　　「我們所追查的兇手是一個正常的超人。馬卡姆，絕不是無意義的行為，恐怕有一套精密的理論。事實上，其行為可謂冷酷無情，用可怕諷刺的態度來進行計劃。但是，說是個人行動應說是正確、合理的。」

　　班斯陷入了沉思。

　　「你把鵝媽媽的犯罪和數學的精神湊在一起嗎？」他問道。

　　「為什麼要以理論性的觀點來看呢？這種情況的犯罪絕對不正常，是惡魔做的。」

　　班斯把整個身子埋進椅子裡，好幾分鐘都在玩弄煙草。然後，開始分析整個事件。表面上看來，犯罪是瘋狂的行為。焦點應集中在所有可能登場人物身上。這個分析正確的話，將有一個悲劇性、壓倒性的力量，隱藏在暗處。

　　「為了瞭解這種犯罪，」班斯開始說：「首先，我們必須知道數學家的老套習慣。數學家的計算、思索，認為地球無論從那一個方向看，都是無意義的東西，有強調人類生命微不足道的傾向。當然，就僅限於用數學家的眼光來看。另一方面，他們用光年做單位，來表示空間的無限；同時使用公厘的1／1000000這種無限小的單位。地球，以及地球上的人類，幾乎只是一個小點。根據伽利略的計算，銀河直徑約三十萬光年。而且，宇宙的直徑，不知道是銀河系的幾萬倍。太陽的重量是地球的三十二萬四千倍。宇宙的重要推測是十億──是太陽的十億倍。──經常接觸這些龐大數字的研究者，不能保持均衡的世界數字觀念，一點也不奇怪。」

　　班斯稍微挪動了一下身體。

　　「但是，這只是初步的數學──一個數學家的家常便飯。高等數學家，會進入更廣大的領域裡。到了普通人的頭腦無法想像的深遠，去組合那些看起來矛盾的理論。他們生活在三次元的第四座標的世界裡。在這個世界的兩點之間，有無數的最短路。原因、結果這樣的名詞，只是為了說明的目的。而採用的簡略手段。直線是不存在的，也沒有所謂的定義。質量是光的速度達到無限大而形成的。空間自身的特性是彎曲性，可以達到無限高，也可以達到無限低。引力的法則，不是作用力，只是當做空間的一個特性來解釋──例如：蘋果從樹上掉下來，不僅是因為地球有引力；測地線，總之是與世界線有關。──「在現代數學家的世界裡，曲線的存在並沒有接線。連牛頓、萊布尼茲也完成沒有接線的連續曲線──換句話說，就是微積分倍數。說實在的，誰也無法從矛盾的事務中獲得什麼──超乎想像力。不過，處理沒有接線的曲線，在近代數學家來講是一件普通的事。其圓周率──我們從小學開始學起，認為是萬古不變──不再是恆數。直徑與圓周之間的比率計算時，要看圓是靜止的，還是轉變而有所差異──是不是很無聊呢？」

　　「當然啦！」馬卡姆回他一句。「不過，你所考察的方向繼續回到地面上吧！」

　　班斯嘆口氣，似乎是意味索然的搖動脖子，立刻又接著說下去。

　　「現代數學的各種概念。把個人從現實世界裡扔出來，放進純粹的、思維的假設裡，愛因斯坦以最墮落的想像形式來稱呼的東西──引導病理的個人主義，例如：巴魯巴的五次元，然後主張有六次元空間的可能性，主張在事件發生之前，可以看到結果的說法。有一位科學家認為──比光的速度走得更快的，而且是朝相反的方向經歷了時間所得到的架空的生物──這裡架空的生物以無限有速度環繞地球。這樣一來，一眼就可望盡人類的全部歷史。從阿爾發系人馬座，可以看見地球四年前的形影；從銀河，可以看見四千年前地球的景象。只要選好一個空洞定的點的話，應當能夠同時眺望冰河時代和現代──」

　　班斯再往椅子上靠了靠。

　　「單是玩弄這些無限的觀念，就足以讓一個普通人發瘋了。不過，在現代物理學上，眾所皆知的人類，並不是直往空間前進，前進時必定要回到出發點。簡單的說，我們直接朝著天狼星前進，方向不變，即使再往百萬倍遙遠的地方前去，也絕不能脫離宇宙。結果是從相反的方向回到出發點。馬卡姆，這應是我們正常的思考所能想像的。不過，這跟其他矛盾、複雜、超越理解力的物理理論來比較，只是最初步的概念。有很多一般人看起來矛盾、不合條理的事情，擁有數學頭腦的人只當普通的常識。愛因斯坦提倡三度空間──空間的直徑一億光年，總之，無限是有限的無限，或者可以說，讓科學家來講的話，空間的無際限是有限的。馬卡姆，只要讓你慢慢的想上半個小時，一定會瘋掉吧！」

　　班斯休息一下，點著香煙。

　　「空間與物質──這是數學家思索的領域。耶特恩多認為物質是空間的特性之──從無中而生有。另一個懷依魯卻認為空間是物質的特性──對他而言，空間即意味著空。這樣就失去了哲學的意義。但是，當我們到達很有限空間的數學觀念時，所有合理的法則都將被廢棄了。關於空間的形狀，被想成是球狀或者是球面型。愛因斯坦的空間是圓筒形，其周線──或是稱為『境界線的狀態』比較恰當──物質是接近零。懷依魯的空間是以力學做為基礎，因此呈現出馬鞍形──且說，計算以這種方式處理的概念時，自然也好，我們所住的世界的世界也好，人類的存在也好，該做何說法呢？其結論是自然擁有充分的合理性。每一個自然的存在，都是現代物理學上必須的現象。如果世界不存在的話，人類的生命又是什麼呢，──關於這一點，應該是存在的自身──」

　　班斯抬起頭來看看馬卡姆，馬卡姆半信半疑似的點點頭。

　　「當然，很多事不是我們所能理解的，」檢察官說。「可是，你所說的重點何在？我實在模模糊糊──有點莫名其妙的感覺。」

　　「在人類社會中，個人只不過是無限小的一部分，以這種廣泛為普通的計算標準的人，擁有一切地面上相對價值的觀念，對於人類，也會帶著輕蔑的心態。你應該不會感到特別奇怪吧！」班斯說道。「以當事者的大宇宙知識觀念來看，這只是微不足道的事件。對人類也只是無可避免的諷刺。在心中，嘲笑人類的價值，自己周圍的一切都是不可愛的。多半在那種態度裡包含著虐待狂的因素。冷嘲癖也是虐待狂所表現的形式之一──」

　　「但是，這是故意進行的犯罪計劃嗎？」馬卡姆插進一句話。

　　「要從心理的層面來檢討。若是一般人的話，每日養精畜銳，在從事那些有意識及無意識的事當中，就能維持心理的平衡。情緒不斷的發洩，不會積存鬱悶。但是，把自己所有的時間，都用在強烈精神的集中，嚴格壓抑一切情緒的異常人類，一旦解放了潛在意識，所表現在外的往往是狂暴的形式。經過了長期的壓抑，繼續不斷的奴役精神，不肯好好休養，也沒有發洩的地方，其結果會造成言語無法形容的恐怖行為，無論是如何優秀傑出的人，都無法避免這種結果，數學家即使無視自然的法則，也無法不遵守這個法則，以實際上的問題做為起物理學的問題來研究，否認自我只會增加情緒上的壓力。因此，很自然的為了維持平衡，就會做出難以想像的怪事。這也是心理現象產生的由來。」

　　班斯用力地吸著煙。

　　「馬卡姆，錯不了的。用這種假設，可以推測乍看之下令人難以置信的殺人案件，是由一位感情受壓抑、生活得不到發洩，以及擁有緊張、抽象、思索的數學家所計劃的。這樣的殺人計劃，所有細微之處的因子，也要處理的很恰當。沒有差錯，沒有漏洞，看起來也沒有動機。即使是擁有高度的想像力，精密的措施，想要做到這種地步──毫無疑問的，此人還要有深遠思索能力的智慧──是純正科學的信奉者。」

　　「但是，這種情況的殺人，為什麼一直瀰漫著令人害怕的氣息？」馬卡姆問道。「你又是怎麼和鵝媽媽聯想在一起呢？」

　　「被壓抑存在的衝動，」班斯說明。「總是製造氣氛的有利的態況。幽默──也就是從緊張的情緒中解放出來。在叔本華之後的哲學家，大聲疾呼從壓抑中培養出幽默感。因為一旦幽默得以發揮，就能取代積鬱──佛洛伊德也如此主張。這個鵝媽媽的犯罪裡，我們所面對的是過分認真的思考，是為了追求倫理性與思想之間的平衡。而採取反動性，更為空想偶發行為的就是數學家。好像要告訴大家，看呀！這才是你們的大世界！而你們對這個廣大無涯的抽象世界，什麼也不知道。地球上的生活，宛如孩子般遊戲，頂多只能當做遊戲材料的價值而已。這件事，彷彿在諷刺自己──這種心理狀態，根本就和心理學家所說的完全一致。頭腦經歷過長期的緊張之後，造成的反動，宛如返老還童般的遊戲。對一個虐待狂的本身來說，這也是本能的反應，你應該可以瞭解──」

　　「而且，幾乎所有的虐待狂都帶有童稚心態的傾向，小孩子是超越道德觀念的，沒什麼善惡的區別，多數現代的數學家，對一切的習性，義務、倫理性，都主張在自由意志以外的世界不存在。對他們來說，倫理學是概念的幽靈世界。根據這些想法，容易產生蔑視人類的心態。而我們現今所面對的犯罪型態，不是完全符合這些條件嗎？」

　　班斯說完了之後，馬卡姆沉默了好一段時間。他有點吃力似的移動一下身體。

　　「我知道跟這些犯罪案件有關係的人，都可以用上述觀點來解析，」馬卡姆說：「但是，如果你的主張正確的話，送到報社的稿件該怎麼說明呢？」

　　「這要看聽的人是誰而決定，而且，在現在的情況下，還要加上表現狂的衝動。」班斯回答說。

　　「但是，主教這個署名又做何解呢？」

　　「啊！這正是最重要的關鍵。所有令人戰慄的存在理由，就由這個神秘署名而產生。」

　　馬卡姆慢慢的轉個身。

　　「西洋棋家、天文學家也和理論物理學者同樣的，能夠符合你所說的條件啊！」

　　「是的，」班斯回答說：「在文藝復興時代，西洋棋是屬於藝術的領域。現在看來，已經跌落到幾乎是精密科學的一部分了，成為抽象的數學推理問題。事實上，麻羅茲、萊士卡博士、威多瑪等等有名的數學家們──從宇宙為著眼點來觀察現實的天文學家，以及純正的物理學家，或許對於地球存在的重要性沒什麼特別強烈的感受。透過望遠鏡，可以使想像存在。不僅是成立了再遠的的地方也有自然物體存在的理論，更增加了地球上的生活是二種意義的重要性。例如，不管任何時間來看火星，火星上的居民，比地球上的人數還多，還要聰明、優秀，已經適應了火星生活的人，很難調整自己去適應地球上的生活。」

　　有好一會兒大家都保持沉默。不久之後，馬卡姆問道：「那天晚上，帕第為什麼要盜走亞乃遜的黑衣主教呢？如果從俱樂部拿走一個也不會被發覺的。」

　　「到底是什麼動機，我們還不清楚。他這樣做，一定有非如此不可的原因存在。──但是，把那個男人當做嫌犯的話，沒什麼證據，雖然有嫌疑，也不能拿他怎麼樣。啊！馬卡姆，我們的對手是一位狡猾至極的人──所有的行為都經過設計，所有的可能性都被計算在內。我們唯一的希望是找到兇手計劃中的漏洞，只能用這個做為辦案的證據。」

　　「早上的第一件事情，」馬卡姆心情沉重的說。「告訴西斯去詳細調查帕第那天晚上是否不在現場。多派一點人，中午之前把調查報告送來。所有參觀那場比賽的人都要去詢問。曼哈頓俱樂部和德拉卡家之間的房子也要加以查詢。半夜時，如果有人在德拉卡家附近看見帕第出現的話，就是充分的證據。」

　　「好啊！」班斯也同意。「這樣的話，就從原來的出發點著手吧！如果說帕第拿著黑色主教到德拉卡夫人的房間前的那個時刻，是正在與魯賓斯坦對奕中的話，其行程如何很難說明。──對啦！對啦！西斯和他的部下們，會排除萬難，來解決這個問題。」

　　但是，西斯永遠都不能完成調查帕第的任務。第二天早上九點之前，馬卡姆到達班斯家時，傳達了帕第自殺的消息。

第二十二篇　紙牌之家

　　四月十七日星期日上午九點

　　對於帕第死亡的這件事，班斯顯得出奇的慌亂和驚訝，一副不敢相信的樣子望著馬卡姆接著匆匆忙忙的按鈴呼叫卡理，請他準備咖啡和外出的衣物。連換衣服的動作也是一副緊急的樣子。「啊，馬卡姆！」他慌慌張張的問道。「實在太意外了──你是怎麼知道的？」

　　「差不多在半個小時之前，迪拉特教授打電話到我的公寓來，說帕第不知道在昨晚什麼時候在迪拉特家的射箭室裡自殺身亡。派因今天早上發現了屍體後，馬上通知教授的。我先告訴西斯組長這件事，然後就到你這裡來了。」馬卡姆停了一下點燃了香煙。「無論如何，主教事件也算告一段落──雖然結局並不是很令人滿意。可是，對所有關係者來說，這樣是最好的吧！」

　　班斯沒有馬上表示意見。心不在焉的拿起咖啡。忽然站起來，取出帽子和手杖。

　　「自殺──」班斯和我們一起走下樓梯時，喃喃自語。「很合邏輯。不過，正如你所說的，不能令人滿意──相當不滿意哪──」

　　我們到迪拉特家，派因接待我們入內。幾乎在教授從客廳出來的同時，玄關的門鈴響了，西斯情緒激昂，精神飽滿的衝進來。

　　「這樣一來萬事OK了，檢察官。」組長似乎很開心的說著。「實在是默不吭聲的人──這種人靠不住啊！誰會想到結局如此。」

　　「啊，組長！」班斯無精打采的說。「沒那麼簡單吧！相當令人頭痛。現在只不過是像沙漠那樣的乾爽！」

　　迪拉特教授走在前面，帶我們進入射箭室。窗簾全部放下來，電燈仍然亮著。我發現到窗戶也關上了。

　　「一切都保持原狀。」教授對我們說明。

　　馬卡姆走向正中間一張很大的籐製桌子旁。帕第的屍體向著射箭室，頹然地坐在椅子上。頭和肩膀放在桌上似的向前傾倒，右手垂下來，手掌還握著手槍。右邊的太陽穴上有著醜陋的傷口，頭下的桌面上留著凝結的血塊。

　　我們的眼光停在屍體上一會兒，突然，有件與現場不相稱的事吸引了我們的注意力。有幾本雜誌放在桌上，在死者的正前方有一間房的模型，很高很美的撲克牌蓋的紙牌之家，四張牌用來當院子的圍牆，火柴順序排列成小徑。是小孩子們喜愛的模型。我和班斯，想起了前天晚上，有人認真的在玩小朋友們的遊戲。孩子氣的紙牌建築物，和慘死的人並列在一起，看起來總覺得有股說不出的恐怖感。

　　班斯用悲傷，懊惱的眼神，看著眼前的情景。

　　「約翰‧帕第，請安息吧！」他恭恭敬敬地低喃著。「這是傑克建的家──紙牌之家──」

　　班斯想要更進一步的察看而向前靠近。但是，接觸到屍體時，桌子稍微動了一下，虛幻的紙牌之家立刻崩潰倒落。

　　馬卡姆向著西斯說：

　　「通知法醫了嗎？」

　　「當然！」組長從桌角把眼光撤走。「巴庫也會跟著來，或許有需要他的地方。」西斯走向窗邊，拉開窗簾，耀眼的陽光照進屋內。然後又回到帕第屍體旁，仔細地觀察著，突然跪下來。

　　「像是三八口徑的手槍。」他注意到了。

　　「確實如此，」班斯也同意這一點，他拿出了香煙盒。

　　西斯站起來，拉出桌子的抽屜來搜查。

　　「等醫生來了之後，讓法醫鑒定吧！」

　　就在這個時候，亞乃遜到達了華麗的紅與黃相間的房間，激動的衝進屋子。

　　「唉啊！實在太令人驚訝！」他叫著。「派因跟我說的。」然後走近桌旁，注視著帕第的屍體。「是自殺嗎？──但是，為什麼要做這種事不在自己家裡呢？這樣做會給人家添麻煩，真是不合情理！」亞乃遜抬頭看著馬卡姆。「看起來對我們來說相當不愉快，已經是惡名昭彰了。把屍體帶走吧！我不想讓蓓兒看見。」

　　「法醫驗屍後，馬上運走。」馬卡姆有點火大的回嘴。「沒有必要把法醫請到這裡來！」

　　「好吧！」亞乃遜仍然凝視著屍體。他的臉上出現諷刺及疑問的表情。「可憐的傢伙。人生對他而言是個沉重的負荷。神經過敏──又膽小。什麼事都太過於認真。比如說看到雲霧散，也會聯想到自己悲慘的命運。很少往好的地方想。黑主教大概帶給他不少困惑。他有自殺的勇氣實在太不可思議了！把自己想成西洋棋的主教──藉著自己因果敵人的姿態，打算再回到這個世界來。」

　　「很好的想法，」班斯說著。「我們剛才來的時候，桌子上有一棟紙牌之家。」

　　「啊！這跟紙牌有什麼關係，我不知道。大概在死前最後所做的遊戲就是蓋紙牌的家。進行順利。你怎麼解釋呢？」

　　「我也不知道。或許在傑克的紙牌之家這首童謠裡可以找到說明吧！」

　　「是嗎？」亞乃遜不大理解的樣子。「在最後，自己對自己進行一場小孩的遊戲，太奇怪了。」接著他換了話題。「啊！我要去換件衣服。」說完後跑上二樓去。

　　迪拉特教授仍然站著，看著亞乃遜，瞬間出現了懊惱，這是父親式的表情。不久，有點困擾似的轉過身子，面向馬卡姆。

　　「席加特總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態度。認為表露自己的情感是件可恥的事。」

　　馬卡姆還沒回答，派因就把巴庫帶進來了。班斯利用這個機會，詢問管家有關帕第屍體被發現的問題。

　　「今天早上為什麼到射箭室來？」

　　「因為食器房有點悶熱，」對方回答。「因此想打開樓梯下面的窗戶，讓空氣稍微流通一下。於是，發現了窗簾放下來──」

　　「這麼說，平常窗簾都不放下來嗎？」

　　「是的──這個房間的窗簾都拉開的。」

　　「窗戶呢？」

　　「也一樣，通常都打開一點。」

　　「昨天晚上也打開了嗎？」

　　「是的。」

　　「好，那麼，今天早上門開了之後呢？」

　　「燈光還亮著。我想是小姐昨晚忘了把燈關掉，就在此時，發現了那個可憐的人坐在桌子旁，我立刻跑上去通知教授。」

　　「碧杜兒知道這件事嗎？」

　　「在你們來之前，我跟她說過了。」

　　「昨晚，你和碧杜兒是什麼時候休息的？」

　　「在十點左右。」

　　派因出去後，馬卡姆向迪拉特教授說：「等候多馬斯醫生來的這段時間，盡量把事情清楚的告訴我。希望你能多多配合。我們上去吧！」

　　留下巴庫一個人在射箭室，其他的人都到書房裡。

　　「我知道的並不是很多，」教授坐下來，取出煙斗。很明顯的一副保守，謹慎的樣子──看起來勉勉強強的。「帕第昨天在晚餐後到我這裡來。我想不是來找亞乃遜聊天，是來看蓓兒的。不過蓓兒早早就說了，因為頭痛想早點休息，儘管如此，帕第還是待到十一點半左右，然後就回家了。恐怕在今早派因通知我之前，我是最後一個看到那個人的──」

　　「但是，帕第先生若是來看你的侄女，」班斯插嘴問他。「為什麼小姐去休息後，他還待到那麼晚，你作何想法？」

　　「我沒什麼好說明的。」老人有點困惑的樣子。「不管怎麼說，我總要好好的招呼人家。事實上，我也很疲倦，等待他離去。」

　　「昨夜，亞乃遜在那裡？」

　　「席加特在蓓兒去休息後，在這裡一起聊了一個小時就去睡覺了。他說下午忙著德拉卡家的事，太累了。」

　　「那是什麼時候？」

　　「十點半左右吧！」

　　「這麼一來，帕第先生就精神緊張的跟你談話？」

　　「看不出明顯的精神緊張。」教授吸口煙，皺著眉頭。「不如說是有點憂鬱、精疲力盡來的恰當。」

　　「沒有一點害怕的樣子嗎？」

　　「不，一點也沒有。不過還是無法脫離悲哀的氣氛。」

　　「回去的時候，你送他到走廊嗎？──你有沒有注意到，他是從那個方向走的？」

　　「不，帕第都是自己出去的。」

　　「你立刻回你房間嗎？」

　　「十分鐘之後吧！在這裡把書籍稍微整理了一下。」

　　班斯默不作聲──很明顯的，教授的話裡有些不可理解之處。因此，馬卡姆繼續詢問。

　　「昨晚，沒有聽到槍聲，或是什麼聲音嗎？」

　　「在屋子裡很安靜。」迪拉特教授回答。「無論如何，在射箭室有槍聲的話，連走廊也聽不見。有二層樓梯，下面還有長長的走廊，在這之間還有三道門。我們這種古老的宅第牆壁又特別厚。」

　　「來來往往的誰都聽不見槍聲。」班斯補充說明。「射箭室的窗戶關的很緊。」

　　教授點點頭，用刺探性的眼光望著班斯。

　　「你也發現到這個特殊的情形啦！我也不明白帕第為何要把窗戶都關起來。」

　　「自殺者奇妙的心理，絕不是一般人可以理解的。」班斯不客氣的回答。停了一會兒再發問。「帕第先生告辭時，向你說些什麼話呢？」

　　「也不是什麼認真話。因為我寫了一本《物理學評論》的書，提到有關阿魯卡利的雙極子問題，他有點興趣。不過，正如你所知道的，他滿腦子裡都是西洋棋，講了他也聽不懂。」

　　「啊！是呀！即使到死前都這樣？真有趣。」

　　班斯目光銳利的看了一下棋盤。棋子還擺在一邊。班斯站起來橫過房間，走向小桌旁。只看了一眼又回到椅子上。

　　「實在奇妙啊！」班斯說著，然後點著手中香煙的火。「帕第先生昨晚離去之前，很明顯的正在回味他與魯賓斯坦比賽的最後局面。棋局，就停留在他宣佈失敗之前──當然是被黑主教將死的！」

　　迪拉特教授的眼光，心不在焉的移向西洋棋桌。

　　「黑主教，」教授低聲的說。「原來那個男人的心都在這上面，對他有這麼淒慘的影響實在令人難以相信。」

　　「你不要忘了啊，」班斯提醒對方。「黑主教是那個人失敗的象徵，是失望破滅的現象。因更微不足道的原因而斷送生命的人大有人在。」

　　幾分鐘後，巴庫報告法醫已經來了，我們告別教授，再回到射箭室。多馬斯醫生開始忙著進行驗屍工作。

　　法醫一看到我們進來，抬起頭來，用一隻手打招呼。

　　「到底什麼時候，才能結束這件事呢？」法醫抱怨著。「這一帶的空氣，我很不滿意哪！殺人──受打擊而死──自殺。一想到這就厭煩，即使派我到屠宰場，也不過如此！」

　　「大概至此為止吧！」

　　法醫眨眨眼睛。

　　「真的嗎？全市的人都在熱鬧地談論主教自殺的事。事情最好就像你說的一樣。」醫生再度檢查屍體，把死者的指頭鬆開，拿走手槍放在桌上。

　　「組長，送給你的禮物，放進你的武器庫吧！」

　　西斯把凶器收進口袋裡。

　　「醫生，他是什麼時候死的呢？」

　　「喔！半夜裡，或者還要更早些。還有什麼問題嗎？」

　　西斯苦笑著：「是自殺不會錯吧？」

　　多馬斯瞪了組長一眼。

　　「要不然你以為是黑手黨幹的嗎？」醫生用職業性的口吻說：「手裡拿著凶器。傷口和手槍的口徑完全吻合，場所也沒有疑問，屍體的位置也很自然。沒有任何可疑的地方。──怎麼啦？有疑問嗎？」

　　馬卡姆回答他：

　　「關於這件事，從我們的觀點來看，也顯然是自殺。」

　　「不是自殺這個後果比較好嗎？不過，再詳細看看吧！啊！組長，請幫個忙。」

　　西斯伸手過去，幫著把帕第的屍體移到椅子上。當他們進一步詳細檢驗時，我們走到客廳裡，過了一會兒，亞乃遜也加入。

　　「檢驗結果如何？」亞乃遜在第一張椅子上坐下去，「那個傢伙，自己進行犯罪行為這一點，沒有問題吧！」

　　「為什麼你認為如此呢？亞乃遜先生？」班斯問道。

　　「沒什麼理由。我只是隨便一想。不知道為什麼，這附近接二連三的發生奇怪的事件。」

　　「正如你所說的，」班斯吹著煙圈。「法醫也認為毫無疑問的是自殺行為。那麼，你昨天晚上跟帕第見面的時候，是否發現他有自殺的意圖？」

　　亞乃遜想了一下，說：「這個問題很難回答。」接著說：「雖然他不是很樂觀、開朗的人，但是談到自殺的話──很難瞭解啊！」

　　「確實如此，這件新案子，在你的公式裡做何解釋呢？」

　　「不符合方程式。當然也沒經過推理。我實在搞不清楚，為什麼一定要選在射箭室呢？若是自殺的話，在自己家裡不是更合適嗎？」亞乃遜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

　　「射箭室裡有手槍的關係吧！」班斯說道。「啊！談到這裡我想到了，西斯組長要拜託蓓兒幫忙鑒定一下手槍的形式。」

　　「這個簡單，手槍在那裡？」

　　西斯將手槍交給亞乃遜，亞乃遜從房間走出去。

　　「啊！還有一件事，」──班斯叫住他──「順便問她射箭室裡怎麼會有撲克牌呢？」

　　幾分鐘後，亞乃遜就回到這裡來了，不僅告訴我們手槍是從工具箱裡拿出的，撲克牌是在射箭室的抽屜中，還說她也知道帕第在射箭室裡的事。

　　多馬斯醫生很快的出現在他之後，重複報告結論是帕第自殺的。

　　「報告都寫在這裡，」法醫說。「沒有其他的問題。確實也有許多偽裝的自殺事件，不過那可是屬於你們的工作範圍了！就此事件而言，一點可疑之處都沒有。」

　　馬卡姆滿意地點點頭。

　　「醫生，你的判斷我們沒有懷疑的理由。事實上，自殺和我們已經知道的事實頗為符合。主教騷擾事件找到合理的結果。」檢察官好像放下重擔似的站起來。「組長，你留下來安排有關屍體解剖的事，辦完之後，到史泰微桑俱樂部來找我們。今天是難得的星期天，該換換氣氛啦！」

　　當天晚上，班斯、馬卡姆和我三個人坐在休息室裡，西斯還沒有到。他忙著準備新聞稿。班斯一整天都不大講話，有關新聞稿的公式聲明書，他也避免發表任何意見。連關於事件新局面的議論也不感興趣。但是，這個時候他開始說話了，很明顯的佔據他整個心理的疑問脫口而出：

　　「太單純了吧！馬卡姆，事情太單純了吧！總覺得那裡不對勁。什麼都合乎理論。但是，實在很難理解啊！我無法想像主教轟動一時的暴行，會這麼平平凡凡就落幕，太陳舊，缺乏獨創性。跟鵝媽媽的殺人計劃不符合。」

　　馬卡姆有點生氣。

　　「這對帕第的精神狀態來講是相當有可能的。我認為合情合理。自己結束生命是最恰當的做法。」

　　「也許你說的對吧！」班斯嘆口氣，「我並不是想跟你爭論，只是有點失望罷了。我覺得這件事虎頭蛇尾。尤其是結尾部分，作家的才能跟我們想的不一致。你能說明帕第自殺的動機嗎？」

　　「帕第喜歡蓓兒‧迪拉特，」馬卡姆提出他的看法。「所以怕羅賓跟蓓兒來往。他對德拉卡，有強烈的嫉妒心。」

　　「那麼，殺史普力格又怎麼說？」

　　「關於這一點，沒有什麼資料。」

　　班斯搖頭否定。

　　「有關動機，不能這樣一個個的分別。不管怎麼說，殺人都是內心產生一時的衝動，只是由於激烈衝動而引起。」

　　馬卡姆無法忍受地嘆口氣。問道：

　　「關於帕第自殺這件事，你到底有何疑問呢？」

　　班斯回答之前有點猶豫。

　　「我只是想知道，」他無精打采的問。「那棟紙牌之家，為什麼我們稍微碰一下就倒下來呢？」

　　「那又怎麼樣？」

　　「──然而，帕第自殺時頭和肩膀靠在桌上怎麼沒事？」

　　「那也沒什麼，」馬卡姆說。「大概最初的震動沒有搖到吧。」此時，突然瞪著班斯說：「你認為是在他死後組合的嗎？」

　　「啊，沒什麼，我只是好奇，隨隨說說罷了！」

第二十三篇　驚人發現

　　四月二十五日星期一晚上八點三十分

　　八天後，在七十六街的小宅第裡舉行德拉卡的葬禮。迪拉特一家人和亞乃遜，以及在大學裡對德拉卡的工作由衷崇拜的一些人列席參加這個儀式。

　　葬禮早上，班斯和我在德拉卡家時，有一個小女孩拿著一束親手摘的春天花朵，拜託亞乃遜將花供奉在德拉卡靈前。我以為亞乃遜大概會隨便敷衍了事，但出乎意料之外，他竟然非常認真的接住花朵，並且用一種溫和的口氣說：「瑪蒂，我立刻幫你供奉上去，駝背叔叔在天之靈會永遠的記得你，感謝你的。」當小女孩被家庭牧師帶走後，亞乃遜回頭對我們說：「她是德拉卡最喜愛的小孩子──真是奇怪的男人。不愛看戲，討厭旅行。他唯一的消遣就是和小孩子玩在一起。」

　　我提及這段插曲，看似無關緊要，但是跟以後出現的證據相連接，卻是一連串的鎖鏈中最重要的一環，對於解決主教殺人事件，是最無懈可擊的鐵證。

　　帕第之死，創造近代犯罪史上幾乎是唯一的事例。地方檢察單位發表的聲明書中，暗示帕第可能是這一連串殺人事件的兇嫌。無論如何，不管馬卡姆個人持何種態度，沒有證據卻直接懷疑某人，馬卡姆未免太過於武斷了。不過，這一連串重大離奇殺人案件所引起的恐怖波瀾沒有止境，對馬卡姆來說，基於維持公共秩序的責任，他不得不相信事件到此完全解決。

　　因此，雖然不能公然地責怪帕第有罪，但是主教殺人事件已經不再是威脅城市的根源，讓大家可以安心的鬆一口氣。

　　在曼哈頓國際西洋俱樂部中，或許是全紐約市最少議論到這件事的地方。俱樂部中的成員，可能認為這件事有損及他們的名譽吧！也可能是對這位在西洋棋界貢獻良多的人物，產生憐憫之情吧！但是，不管俱樂部逃避這個問題的動機在何，他們的會員中幾乎沒有一個人忘記參加帕第的喪禮。每個人不禁對會員們虔誠的態度表示讚歎。不管個人行為如何，帕第對他們來講是一個偉大的保護者。他長期孜孜不倦地援助他們所熱愛的傳統高貴競技。

　　帕第死後第二天，馬卡姆釋放斯帕林格。當天下午，各政署將主教事件公文歸檔結案，撤銷對迪拉特家的監視。班斯對後項措施極力反對，但是根據法醫的驗屍報告證實是自殺的論點，連馬卡姆也無法收回成命。再加馬卡姆本身始終確信帕第之死，便是代表著事件的結束，所以他對班斯所抱持的疑問一笑置之。

　　發現帕第屍體後一個星期中，班斯情緒顯得比平常惡劣，經常心不在焉。我雖然嘗試著用各種方法提起他的興趣，但是一點效果也沒有。他似乎變得易怒；以往出奇的冷靜好像不知飛到那裡去了。班斯給我的感覺是他在等待某件事情的發生。他的言行，正確的說並非在等待什麼。他的態度，始終保持警戒，有時令人有點恐怖的感覺。

　　德拉卡葬禮完後，第二天，班斯去拜訪亞乃遜。星期五晚上，他偕同亞乃遜去看易卜生的「幽靈」──就我所知「幽靈」是班斯討厭的戲劇之一。他從亞乃遜口中得知蓓兒‧迪拉特預定在俄巴尼親戚家住一個月左右。蓓兒經過這一連串事件的影響，實在有必要換個地方散散心。蓓兒沒在身旁，亞乃遜顯得很寂寞。他們倆人預定六月結婚。班斯又從亞乃遜口中獲知德拉卡夫人在遺書中寫著，兒子死後，將所有遺產分贈蓓兒‧迪拉特和迪拉特教授──這件事似乎引起班斯很大的興趣。

　　如果我們能預知那個星期之中，將有令人更驚奇、不寒而慄的事情發生的話，我很懷疑除了擔心之外，我們是否能禁得起那種緊張的氣氛。主教事件尚未落幕。詭異事情接踵而至。

　　這種詭異非常可怕，令人膽戰心驚。若是班斯對於這個事件，沒有推理出二個不同結論，恐怕謎底將永遠石沉大海。班斯的結論之一是帕第之死和本事件無關。剩下另一個可能的結論，我到事情發展到最後時，才知道為什麼班斯繼續在紐約，神經繃得緊緊保持警戒。

　　四月二十五日，星期一，大結局。我們和馬卡姆約好在銀行家俱樂部共進晚餐，然後一起去看華格納的「帝‧卡斯坦吉卡」歌劇。但是那一晚，大家並沒有如釋重負的輕鬆感。我們在愛科達布魯大廈的圓頂大廳會見馬卡姆，我發覺到這位地方檢察官，似乎心事重重。當我們在俱樂部餐廳用餐時，馬卡姆告訴我們，下午迪拉特打電話給他。

　　馬卡姆說：「教授希望今晚務必見我一面。我本來想拒絕，但他似乎很不安。教授特別強調今晚亞乃遜不在家。他說這是稍縱即逝的好機會，錯過這一次將後悔莫及。我問他這是什麼意思，他也沒有說明。總之，一直纏著我吃了晚餐後，一定要去。若是我決定要去，隨時通知他都可以。」

　　班斯非常仔細地聆聽，然後說道：

　　「非去不可啊，馬卡姆。我就是等待他的邀請，或許這就是發現真相之鑰。」

　　「什麼真相？」

　　「關於帕第是否有罪的真相啊！」

　　馬卡姆就此結束話題。我們默默地進餐。

　　八點三十分，我們去按迪拉特家的門鈴，派因出來接待我們到書房。

　　老教授看起來似乎有點神經質的迎著我們。

　　「歡迎你的光臨，馬卡姆。」教授並沒有站起來。繼續說道：「啊！請坐，請用煙。我有話對你說──這是我仔細思量過的。這是很困難的事──」他在煙斗裡塞入煙絲而停頓這段有頭無尾的話題。

　　我們坐下來等待。我可很明顯地感覺出教授正為某事困惑，雖然我不知道到底是什麼原因。

　　「我實在不知話該從那裡說起，」教授開始說。「這並沒有什麼具體事實，只是我的第六感。我為了這個莫名其妙的感覺，這一個星期來，頗為困惑，不知怎麼搞的，揮也揮不去。所以想到除了對你說外，沒有其它辦法──」

　　教授稍微猶豫了一下。

　　「我想盡可能利用席加特不在時，跟你商討這件事，正好今晚席加特出去看易卜生的『覬覦王位』──附帶一提，這齣戲是他所最喜歡的戲劇──我才利用這個機會找你來。」

　　「那麼，到底什麼困擾著您哪？」馬卡姆問道。

　　「我實在說不上來。就像我剛剛說的非常莫名其妙，而且逐漸的困擾著我，愈來愈嚴重──我實在無法再忍受下去了！」教授又說：「因此，我才會考慮到將蓓兒暫時送到別處去。我唯恐她受不了這一連串事件的打擊；另一方面，我將她往外送的真正理由，是我無法驅走這種莫名其妙的不安感。」

　　「什麼不安？」馬卡姆催促道：「到底是怎麼樣的不安感呢？」

　　迪拉特教沒有立即回答。

　　過了一會兒，教授回答道：「關於這個問題，讓我用另一個問題來回答吧！」頓了一下，他又說：「關於帕第這件事，你對於這樣的結局，感到滿意嗎？」

　　「你的意思是他是否真的自殺的嗎？」

　　「對！還有你真的斷定他就是兇嫌嗎？」

　　馬卡姆似乎深思了一下，將身體往後挪。

　　馬卡姆問：「你的意思是說，你不完全滿意嗎？」

　　「我不能回答你這個問題。」迪拉特教授有點唐突的答道。「你沒有權利詢問我這件事。我只是想確定一下，擁有全部資料的當局對於這個詭異事件是否確信到此完全結束呢？」教授的神情，顯示他相當關心這件事。「或許讓我完全明白這件事，對解決困擾我一星期以來的莫名其妙不安感會有所幫助。」

　　「那麼，如果我說不滿意呢？」

　　老教授的眼睛眺望遠處，神色充滿苦惱，似乎有什麼重擔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若是說在這個世界上有什麼事最難，」教授說道。「再也沒有比知道自己的義務在那裡的事難。義務是一種心境問題，怎麼做都可以。但是當一個人下定心去做某件事時，常常會為了感情問題而攪亂一切原有的決定。或許叫你們來是錯誤的。總之，我的懷疑不過是莫名其妙、摸不著頭緒的事。不過，我這種精神上的不安，或許來自我自己都察覺不到的內心深處──希望你能瞭解我的意思。」教授所講的話，實在令人摸不著邊際，但是，毫無疑問的在他內心深處某件事若隱若現的困擾著他。

　　馬卡姆同情似的頷首同意。

　　「我們沒有理由懷疑法醫的判斷。」檢察官用職業性的口氣說道。「不管那個事件總會跟其他事有點雷同，難免會令人懷疑。但是，我認為你沒有必要再擔心下去。」

　　「希望如你所說的一樣。」教授唸唸有詞，但很明顯的看得出來，他並不滿意。「這是假定！但是，馬卡姆──」教授突然閉口不說下去。「對啦！希望一切如你說的一樣。」教授反覆地說同樣的一句話。

　　班斯在這段令人急躁不安的議論中，始終保持緘默，悠然地抽著煙，仔細傾聽。突然，他插嘴問道：

　　「迪拉特教授！既然你有不安的念頭──即使是莫名其妙也好，可不可以講給我們聽呢？」

　　「啊！不──沒有什麼！」斬釘截鐵般的回答。「我只是運用我的想像──思索著所有可能發生的事。沒什麼確切證據，我們便會感到安心。跟個人無關的原則，即使是純理論也無妨。但是，牽涉當事人本身的安危時，不成熟的人類，講求的是親眼見到的證據。」

　　「是啊！您說的沒錯。」班斯望著教授說道。我覺得這兩個相似而不相同的人在這一瞬間彼此心靈溝通瞭解。

　　馬卡姆起身告辭，但是迪拉特教授再三挽留。

　　「席加特快回來了。他看到你們一定會很高興。我剛剛跟你們講過，他去看『覬覦王位』，應該快回來了──有時候，班斯先生！」教授眼神從馬卡姆身上轉向班斯，繼續說道：「我聽席加特說上個星期你跟他一起去看『幽靈』，你是不是跟席加特一樣偏愛易卜生呢？」

　　班斯皺了一下眉頭，我看得出他對這個問題有點難以回答。但是在他回答的口氣中，一點也聽不出他有退怯的感覺。

　　「我看過很多易卜生的作品。我不否認他是一位傑出的天才創造者。但是像歌德的『浮士德』作品中那種唯美型態、富有哲學深度的意境，我在易卜生的作品中找不到。」

　　「這麼說來，你跟席加特的見解根本就截然不同嘛！」

　　不管主人如何的挽留，馬卡姆就是不肯多待一會兒。幾分鐘後，我們迎著四月晚風的涼爽，漫步在大道上。

　　「喂！馬卡姆！你記不記得呢？」班斯用略帶調侃的語氣說：「對於帕第是否自殺存有疑問念頭的，可不是只有你的小幫手一人喲！還有其他的人哪！坦白說，教授對你的保證並不滿意。」這時我們正轉向七十二街，朝著公園走去。

　　「教授是個生性多疑的人。」馬卡姆說道。「再說這些殺人案件都是在他家附近發生的，難怪他會反應過度。」

　　「他不說明他害怕的原因，我想他一定知道一些事情，只是沒對我們說而已。」

　　「我怎麼沒有那種感覺呢？」

　　「咦！馬卡姆──我最敬愛的馬卡姆先生！你有沒有仔細傾聽教授猶豫不決，欲說還休的那段話呢？教授雖然沒說什麼，但卻在暗示我們某些事情。他要我們去推理。對！這就是他死皮賴臉叫我們非來不可的原因。亞乃遜去看易卜生的歌劇，他無須擔心他會中途回來──」

　　班斯突然停住話題，直挺挺的楞在當場，他的眼神閃爍著光輝。

　　「啊！對了！就在這裡！謝天謝地！教授問我易卜生的原因就在這裡──哇！我竟然這麼糊塗！」班斯目不轉睛地望著馬卡姆。縮緊下巴，用一種動人心弦的溫柔語調說：「總算抓住真相了！不過，解決這件事的關鍵，不是你，不是警察，更不是我。而是已經逝世了二十年的挪威作家易卜生。易卜生就是秘密的關鍵。」

　　馬卡姆覺得不可思議的望著情緒激昂的班斯。但是，不待馬卡姆開口問話，班斯已招呼一輛計程車停在身旁。

　　當車子經過中央公園時，班斯說：「回家後，我再解釋──真是令人不敢相信，但卻是千真萬確的事。我雖然老早就注意這件事，但對於信上署名的意思，仍然百思不得其解，到目前為止，一切都是牽強附會──」

　　「現在如果不是春天，而是夏天的話──」馬卡姆氣沖沖的發牢騷：「我真會以為你中暑了！」

　　班斯繼續說：「我最初知道有三個人是最可疑的嫌犯。三個人都有感情糾紛，精神不穩定，心理上有殺人可能性。因此，我們只得將焦點集中在顯現不良症狀的人身上。德拉卡是其中之一；但是他被殺了。剩下來還有二個人，而帕第自殺了，外表上看起來毫無他殺的嫌疑。我否認帕第畏罪自殺的合理性原因。但我總覺得還有疑點，未能解釋清楚。我不能認同帕第是自殺的觀點。那張紙上的署名就是令我百思不解的地方，我們陷入僵局了，因此我繼續等待，監視第三種可能性的發生。我現在終於知道帕第無罪，他不是自殺，他是被殺的──死因和羅賓、史普力格、德拉卡一樣。帕第之死是一個殘酷的惡作劇──猙獰的惡魔丟給警察的犧牲者。想必兇嫌正在一旁竊笑我們的天真幼稚。」

　　「你根據什麼推理，作這種結論呢？」

　　「這不是推理問題。等一下我就會對這些殺人事件做個說明。我現在知道他署名主教的意思了。馬上我就可以找出震撼人心，毫無疑問的證據了。」

　　幾分鐘後，我們來到班斯的公寓裡。班斯立刻招待我們到書房去。

　　「證據老早就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他來到陳列著劇作的書架前，抽出亨利．易卜生著作集第二卷。這一卷收錄「黑利格藍特海盜」和「覬覦王位」。讓班斯注意的焦點並非第一劇，他立刻翻閱到「覬覦王位」的地方，尋找寫著登場人物的篇幅，然後將書翻到那一頁放在馬卡姆桌前。

　　班斯指示說：「請你看著亞乃遜喜歡的戲劇中，有什麼人物出場。」

　　馬卡姆默默地將書挪到眼前，我站在他身後一起看，我們看到以下內容；

　　──哈寇恩‧德遜：由比路列庫所選出的國王

　　威魯依沙：他母親

　　斯克烈大臣

　　拉克希爾特夫人：他的妻子

　　席格莉：他的妹妹

　　瑪葛莉特：他女兒

　　波多‧伊恩科德

　　史卡都‧利普格

　　尼古拉斯‧亞乃遜：奧斯陸的主教

　　「百姓」達古福：哈寇恩的保衛長

　　依加達佛度：哈寇恩的宮庭牧師

　　凡卡‧拉庫爾：衛兵之一

　　格列克斯‧尤恩：貴族

　　波露‧佛利略：貴族

　　別帖魯：他兒子，年輕的牧師

　　席拉‧馬利阿姆：尼古拉斯主教助理

　　佛達派恩特：醫生

　　亞多克依爾：冰島人

　　哈魯都‧布萊德：地方上的首領

　　當我似乎比馬卡姆早一步看到「尼古拉斯‧亞乃遜：奧斯陸主教」時，嚇了一跳。

　　我兩眼發愣，那個名字充滿恐怖的魔力吸引著我。想起來了──亞乃遜主教，是透過所有文學作品表現中，最窮兇惡極的魔鬼──他扭曲、醜化了人性光明健全的價值，是嘲弄世間事的妖怪。

第二十四篇　最後一幕

　　四月二十六日星期二上午九點

　　這個驚人的新發現，令主教殺人事件進入最後，最令大家顫慄的階段。我們通知西斯，班斯有一個新發現，於是大家決定隔天早上在地方檢察官的辦公室中展開下一步的偵察計劃。

　　馬卡姆當晚告辭時，我看他的神情惶恐失措。

　　他絕望地叫著：「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對那個男人，我們一點法律上的證據也沒有。不過，我若是採取行動，給他一點教訓的話，或許可以套出點什麼──我實在很討厭嚴刑拷問。但是，現在這個光景，似乎非借助刑訊、刑具不可。」

　　班斯和我在第二天九點左右到達檢察官辦公室。文瓦卡攔住我們先到客廳等待，因為馬卡姆沒空。當我們正要坐下來時，西斯神情凝重地走進來。

　　「班斯先生！我只有把這傢伙交給你來辦了！」組長宣佈道。「你的確掌握到關鍵。但是，我們實在不能光憑書上的名字去逮捕那傢伙。」

　　「我們未必發現到出口，」班斯回答道。「但是，至少我們知道該朝那個方向去找。」

　　十分鐘後，史瓦卡向我們揮揮手，示意馬卡姆有空了。

　　「對不起，讓你們久等了。」馬卡姆道歉道。「正好有一個意外的客人來訪。」他的語調中充滿莫可奈何的意味。「又是案件，它不可思議的一點是發生在德拉卡被殺的公園。但是，我實在沒有空理會這個事件──」檢察官看了一下眼前的公文。「開始工作吧！」

　　班斯漫不經心地問道：「發生在河岸公園的新案件是什麼呢？」

　　馬卡姆皺著眉頭說：

　　「那無須我們操心。不過是一件誘拐案子。如果你有興趣的話，可以看看今天的報紙，報上有一小段記載──」

　　「我不喜歡看報紙。」班斯溫和的回答。我對於班斯這麼關心這件事，感到不可思議。「到底是什麼事呢？」

　　馬卡姆按捺住胸中怒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昨天下午，有一個小孩子消失在運動場上，在這之前，有人看到他跟一位陌生男子講話，他父親來拜託我想辦法救救他的孩子。不過，這個案子屬於負責失蹤人口的事。所以，才說不關我的事。這樣可以滿足你的好奇心了吧！」

　　「不，還不夠！」班斯繼續努力說道，「我想要聽聽詳細的經過情形。只要在公園區域發生的事，對我都充滿了新奇的吸引力。」

　　馬卡姆瞇著眼睛充滿疑惑地望著班斯。

　　「好吧！」他勉強地回答。「有一位名叫瑪蒂‧摩法特的五歲小女孩，昨天下午五點半左右，跟其他小孩子一起在公園裡玩耍。那小女孩爬到支撐石壁的假山上。過了一會兒，家庭教師以為她還在那裡，打算去把她抱下來時，卻看不到她的蹤影，唯一的線索是在她消失之前，有二個小孩看到她跟一位男子講話。不過，畢竟是小孩子嘛！他們根本不會形容那個男的長得怎麼樣。警察接到報案後，立刻展開調查。到目前為止，我只知道這些。」

　　「瑪蒂、瑪蒂」班斯反覆地念道這個名字，似乎在思索些什麼事。「咦！馬卡姆你知不知道那小女孩認識德拉卡呢？」

　　「知道啊！」馬卡姆有點緊張的回答。「她父親說，她常常到德拉卡家玩──」

　　「我見過那小孩。」班斯站起來，雙手插在口袋裡，望著地板一動也不動的。「非常可愛的小女孩──金色鬈髮。葬禮早上，她拿著一束花送給德拉卡──現在，她跟一位身份不明的男子講話後，便失蹤了──」

　　「你在想什麼呢？」馬卡姆用尖銳的聲音問道。

　　班斯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她父親為什麼會來找你幫忙呢？」

　　「我認識摩法特，那是好幾年前的事──當時我在市政府工作，他大概是急瘋了，所以才來找我。因為事件是發生在主教殺人案件現場附近，所以他很擔心女兒有生命的危險──喂！班斯，我們今天聚在這裡，可不是為了討論摩法特家女兒失蹤的事件吧──」

　　班斯抬起頭來，神情嚴肅得近乎恐怖。

　　「讓我靜一下──喔！請讓我靜一下──」班斯在房間裡來回著踱步。

　　馬卡姆和西斯只好死心地默默注視著他。「對了，對！或許是這樣。」班斯自言自語的說。「時間上無誤──完全吻合──」

　　班斯迅速向後退，抓住馬卡姆的手腕。

　　「走，刻不容緩。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連一分鐘都猶豫不得。」然後拖著馬卡姆朝門口走去。「這個星期來，我一直擔心是否會發生這件事──」

　　馬卡姆扭過身來，甩開抓住他手腕的班斯。

　　「你不把話說清楚，我絕不離開辦公室大門。」

　　「戲劇下一幕──最後一幕。請相信我說的話。」我未曾看班斯的眼睛這麼閃亮過。「現在是『可愛的瑪法朵姑娘』。雖然名字不同，但事情是相同的。那傢伙一定是引誘小女孩到草坪上，坐在他身邊。然後，小女孩不見了──因為她嚇跑了──」

　　馬卡姆蹣跚地往前走。西斯毫不猶豫地從門邊走去。我在班斯簡明扼要地講解原因時，實在很懷疑他們三個人內心深處到底在想些什麼。他們相信班斯對這件事的看法嗎？或許他們只是擔心主教再度幹出傷天害理的事，與其放任不管，不如姑且一試吧！不管是深信不疑或懷疑也好，他們接受了班斯的意見。我們立即走出走廊，朝電梯走去。他們聽從班斯的建議，讓刑事法庭大廈刑事課分組中的多列席刑警一起去。

　　我們從福藍克利街入口朝外行駛。兩三分鐘後，地方檢察官的車子，無視於紅綠燈的存在，不管什麼交通規則，車子急駛到大街上。在這分秒必爭的時刻中，大家都保持緘靜。當車子通過中央公園的崎嶇路時，班斯總算開口說：「或許我的判斷是錯誤的，但總得冒險試試看。我們不能坐著等待信件的來臨，那麼一切都嫌太晚。我們要趁著對方還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讓他措手不及──」

　　「你要找什麼呢？」馬卡姆的聲音略帶嘶啞，似乎很不安的樣子。

　　班斯搖搖頭。

　　「喔！我也不知道。但是，絕對是震撼人心的事。」

　　車子緊急煞住，我們來到迪拉特家。班斯立刻下車，早我們一步跑上樓梯。瘋狂地按著門鈴，派因急忙跑來開門。

　　「亞乃遜在那裡？」班斯問。

　　「在大學裡。」老管家回答。我覺得他的眼神很可怕。

　　「不過，他應該會提早回來吃飯。」

　　「那麼，請立刻帶我們去見迪拉特教授。」

　　「對不起！」派因說。「先生也不在家。他去市立圖書館──」

　　「家裡只剩下你一個人嗎？」

　　「是的，沒錯，碧杜兒出去採購東西。」

　　「真是天助我也！」班斯抓住老管家的手，往裡面的樓梯走去。

　　「我們要搜索這個房子，派因，請帶路。」

　　馬卡姆攔住道：「但是，班斯，我們事出無因，不能這麼做。」

　　班斯猛地轉身過身來說：「我不管你說可以或不可以，我都要搜索這個房子──組長，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幹？」

　　「我支持你到底！」（我從來不知道西斯有這麼可愛的一面，我真愛死他了。）

　　我們從地下室開始搜查起。舉凡走廊、壁櫥、櫃子、所有地方都鉅細靡遺小心翼翼的搜索。派因畏於西斯的盛氣，只好擔任帶路者的角色。他拿出一串鑰匙，替我們打開所有的門，不然的話，我們可能會遺漏某些地方。組長雖然不知道搜查的目的何在，甚至覺得有點莫名其妙，但是他仍然非常熱心地參與搜索工作。馬卡姆心不甘情不願地跟在我們後面。不過，檢察官本身也不得不承認班斯的確是為了某種理由，才會這麼謹慎伶俐地進行搜索工作。他看得出來，班斯這麼冒失的行動中，一定有什麼重大的意義存在。

　　我們從房子最底層往上慢慢搜查。尤其是書房以及亞乃遜的房間，展開所謂地地毯式搜索。連蓓兒‧迪拉特的房間每個角落都搜查，甚至三樓已不使用的房間，我們都不放過。四樓的傭人房也被我們弄的一塌糊塗。但是，仍然找不到什麼可疑的線索。班斯仍然毫無倦容不死心地到處搜索，我看得出班斯非常緊張。

　　不久，我們來到最上面的走道空地，這裡有一個上鎖的門。

　　「這個門通到那裡去？」班斯詢問派因。

　　「通到頂樓的小房間。不過，因為久未使用──」

　　「打開！」

　　派因從鑰匙串中尋找。

　　「咦！鑰匙怎麼不見了？應該在這裡才對──」

　　「你最後一次看到這把鑰匙是什麼時候？」

　　「不記得了。就我記憶所及，已經好幾年沒人上這個頂樓房間過。」

　　班斯身體向後退。

　　「讓開！派因！」

　　當管家讓開路時，班斯猛烈撞向門板。只聽到吱咯一聲，鑲板彎掉了，但鎖仍然好好的。

　　馬卡姆急忙走向前來，抓住班斯的肩膀。

　　「你發瘋了是不是！」檢察官叫嚷著。「你不遵守法律。」

　　「法律？」班斯的反擊，充滿著嘲弄的諷刺。「我們眼前的對手就是一個玩弄法律於股掌之間的惡魔。你要放縱他，那就請便！即使要我為這件事付出一輩子關在監獄的代價，我還是要探一探頂樓。組長，打開門！」

　　這一刻，我真是佩服西斯到五體投地。他毫不猶豫的擺開架勢，用力猛撞門上把手鑲板。只聽到木片撕裂的聲音，鎖上的鉤環破裂了。門扉傾往內側，叭的一聲門開了。

　　班斯甩開馬卡姆的手，踉踉蹌蹌地跑上樓梯，我們隨後而上。由於頂樓一片漆黑，我們為了讓眼睛適應黑暗，暫時站在樓梯上。不久，班斯點燃火柴，我們徐徐前進，然後捲起遮日窗簾。陽光迅速的照射進來，這是一間十尺見方的小房間，裡面堆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空氣污濁，令人有點喘不過氣來。所有的東西都蒙上一層厚厚的灰塵。

　　班斯立刻環顧四周一遍，然後神情顯出很失望的樣子。

　　「這是最後的地方了。」聲調中隱含著大失所望。

　　然後又小心謹慎地進行搜查，班斯來到窗口邊的牆壁，那邊靠著一個被壓扁的旅行用皮箱。上面並沒有上鎖，皮繩鬆弛地垂下來。班斯彎下腰來，打開蓋子。

　　「啊！總算有發現了。馬卡姆！這是你所需要的東西。」

　　我們立刻圍過來，旅行箱中放著一台老舊的打字機。印台上還夾著一張紙，那張紙上已經打了二行淡藍色的字體：

　　──可愛的瑪法朵姑娘，

　　坐在草坪上。

　　大概有什麼事情耽擱了，所以只打到這裡。或許是有其他理由，讓他沒有完成鵝媽媽的搖籃曲吧！

　　班斯說：「主教送來的消息，新信紙喲！」然後從旅行箱中拿出信封和一疊白紙。在底下打字旁邊，放著一本微黃紙張的紅皮筆記本。班斯將它交給馬卡姆，然後說：「德拉卡的量子說計算公式。」

　　不過，從班斯的眼神看得出來，他大失所望。因此，他又再次搜索。這次他注視的焦點是窗戶對面靠牆的老舊化妝台。他彎下腰來看看它後面，然後往後退，抬起頭來，摀住鼻子，似乎有什麼異味，在那地板上，似乎有東西，他將它踢到房子中間。

　　我們低頭一看，都嚇了一跳，竟然是化學家的防毒面具。

　　「各位！請往後退！」班斯命令道。他用一隻手捂著口和鼻，然後把化妝台從牆壁上拉開，就在後面，有一個三尺左右高的壁櫃門，裡面是擺食器用的。將門撬開，朝裡面看了一下，立刻砰然地關上。

　　我雖然僅有一剎那的時間看食器壁櫃內的東西，但是很清楚地看出有什麼東西。內部分成二層，底下那一層擺著幾本書；上面那一層是個鐵架，擺著一個長頸瓶、一個酒精燈、一個電容器、一個玻璃製的圓容器，還有二個小壺。

　　班斯轉過身來，用頹喪的眼神看著我們。

　　「撤退吧！這裡已經沒有什麼了。」

　　我們返回客廳，留下多列席看守頂樓的房間的入口。

　　「你的搜索是正確的。」馬卡姆也不得不承認有所收穫。他以認真的眼神，注視班斯。「不過，我不喜歡這種作法。若是沒有找到打字機的話──」

　　「你怎麼又講這種話呢？」班斯似乎若有所思，坐立難安，走到看見弓箭室的窗邊。「我並不是要找打字機──也不是筆記本。那些有什麼用呢？」班斯低著頭，神情沮喪地閉起眼睛。「啊！一切都落空了──我的推理完全不符合。太遲了。」

　　「我實在搞不清楚你到底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呢？」馬卡姆說。

　　「不過，至少你提供了我們一些證據。待會兒等亞乃遜從學校裡回來，就可以逮捕他了。」

　　「或許吧！但是我想的不是亞乃遜，也不是逮捕兇嫌的事，更不是地方檢察單位能否獲勝。我希望──」

　　班斯突然停止說下去。

　　「還不算晚！我怎麼沒想到那一點──」班斯迅速地朝出口走去。「德拉卡家。快！我們非去搜查德拉卡家不可。」班斯連走帶跑的經過走廊。西斯隨在他後面，馬卡姆和我殿後。

　　我們追趕班斯，走下後面樓梯，經過射箭室，來到射箭場。實在搞不清楚班斯在想些什麼。我相信我們當中沒有一個人可以猜得出來。但是，我們都感染到班斯內心的興奮。我們明瞭平時那麼冷靜沉著的人，現在那麼緊張失措，一定有什麼重大事情。

　　我們來到德拉卡家的紗窗門廊，班斯手伸進破鐵絲網中，扭轉一下把手，相當出人意料之外的，廚房的門竟然沒有上鎖。不過，事情似乎在班斯意料之中，他馬上扭轉把鎖打開門。

　　「等一下！」他示意我們暫停在後門的窄廊上。「沒有必要搜查全部。最重要的地方是──對了──上面樓梯──那裡是這間房子的重要地帶呢──壁櫥是最適當的地方──誰都不會想到要去查看那個地方──」他邊說邊朝後面的樓梯走去，經過德拉卡夫人的房間和書房後，來到三樓。走廊上有二個門──一個在走廊盡頭，另一個門比較小，在右邊牆壁上。

　　班斯立刻走向那扇門。上面有個把鎖，他旋轉一下，門立刻開了。映入我們眼簾的，只有一片漆黑。班斯蹲下來，用手摸索叫道：

　　「組長！快！給我手電筒。」

　　班斯話還沒講完，馬上就有一道光圈照在壁櫥地板上。當我們看到地上的東西時，全身不寒而慄。馬卡姆驚叫出聲，西斯也被這個情景，得在當場。我們看到的一團東西，竟然是躺著一個小女孩。她就是葬禮早上，拿著一束花要送給死去的駝背叔叔的小女孩。金色頭髮亂成一團，臉色一片慘白，兩頰上還留著未乾的淚痕。

　　班斯跪下來將耳朵貼在小女孩的心臟上，聽聽是否還活著。然後，小心翼翼地將她抱起來。

　　「可憐的瑪法朵姑娘。」班斯嘟囔著。然後他從樓梯走下去，西斯站在前面替他照路，以防他絆倒。來到樓下，班斯停了腳步。

　　「組長！請幫我打開門！」

　　西斯立刻照他的話去做。班斯走到外面留下一句話：「請到迪拉特家等我。」然後拖緊小女孩，橫過八十八街，朝街上一棟房子走去，那棟房子懸掛著黃銅製的醫生招牌。

第二十五篇　幕未落

　　四月二十六日星期二上午十一點

　　二十分鐘後，班斯回到迪拉特家的客廳跟我們會面。他坐下來，點燃香煙，向我們報告。「那小孩已經沒有生命危險了。不過，神志不清，可能驚嚇過度，再加上有點窒息。」班斯皺著眉頭說：「手腕上有點碰傷。大概是來到了空屋中，竟然看不到駝背叔叔，驚惶失措中想要掙脫逃跑。那可惡的畜生竟將她關在壁櫥中，鎖上門。他沒有時間殺她，而且書上也沒有寫她被殺。可愛的瑪法朵姑娘沒有死──只是嚇跑了。不過，那小女孩可能會因為沒有空氣窒息而死。這樣的話，那傢伙就安全了。因為誰也聽不到那小女孩的哭聲──」

　　馬卡姆以友善的眼神注視班斯。

　　檢察官向他道歉：「對不起！我不該攔阻你。」（馬卡姆雖然有點固執地因襲法律制度，但仍不失為一個性情中人。）「班斯，你對問題追根究柢的精神完全正確──組長，你也一樣。我非常感激你們的果斷和誠實。」

　　西斯有點難為情。

　　「啊！不！請你不要這麼講。對了！班斯先生，我很喜歡小孩。我想繼續聽聽那小女孩的事。」

　　馬卡姆問班斯。

　　「你一開始就認為當我們找到那孩子時，她還會活著嗎？」

　　「是的，不過，我們發現她時，她已奄奄一息，只是還沒死。我想，這或許是主教的矛盾和詼諧吧！」

　　西斯似乎滿臉困惑的樣子。

　　「我還是無法理解，」組長說。「凡事小心謹慎的主教，為什麼會大意的忘了鎖上德拉卡家的門呢？」

　　班斯說明道：「那是因為他相信我們一定會找到小女孩。他一切都是為我們方便而準備的。主教是一個心思縝密的人。不過，他以為我們明天才會發現小孩子──就在接到他給我們『可愛的瑪法朵姑娘』的信時。他預定讓那封信成為我們的線索。但是，想不到我們卻捷足先登了。」

　　「為什麼他昨天不送信來呢？」

　　「主教最初的計劃，必定本是昨晚就要送那封搖籃曲的信來。後來，或許他改變主意想讓小女孩的失蹤引起社會的不安，增強瑪蒂‧摩法特和可愛的瑪法朵姑娘之間的關係。」

　　「喔！如果等到明天的話，小女孩就死了。換句話說，他就無須擔心小孩子會指認他。」

　　馬卡姆看一下手錶，下定決心似的站起來。

　　「我們在這裡等待亞乃遜回來，早點逮捕他入獄。」馬卡姆下命令給西斯時，班斯插嘴問：

　　「馬卡姆！請你不要做傻事。你有什麼真實證據可以逮捕他呢？你貿然採取行動的話，只會讓事情更加棘手。還是謹慎點比較好。」

　　馬卡姆同意道：「只有發現打字機、筆記本時，我知道不能逮捕他。但是，現在我有小孩子的指證──」

　　「你又在說假話了。沒有其他有力證據，單憑一個五歲又嚇破膽的小女孩證言，你以為陪審團會認為有多大價值呢？好吧！就算法庭承認小孩的證言，但你以為有多大作用呢？他們絕不會承認亞乃遜和主教殺人案件有關。頂多只能告他誘拐未遂罪──你不要忘了小孩子安全無事。即使你想憑什麼法律奇蹟判他刑的話，頂多只能讓亞乃遜關上兩三年吧！這樣，這個恐怖事件還是沒完沒了──不！不行！你不能這麼貿然行事。」

　　馬卡姆氣沖沖地坐下來。檢察官不得不承認班斯講的有道理。

　　他忿恨不平的說：「不過，我們也不能這麼放任他下去。總得阻止他繼續發神經。」

　　「你說的有理，」班斯開始焦急地來回踱步。「或許可以設計一個陷阱，讓那傢伙自己吐露真相。對方尚不知道我們已經發現小孩子──或許可以請迪拉特教授幫忙。」班斯突然停下來低頭看著地板。「對了！這是我們的機會。我們將所有事實擺在教授眼前，讓他看看，做個抉擇。或許這樣可以有所突破，讓教授幫忙證實亞乃遜的罪行。」

　　「你以為教授會相信我們說的話嗎？」

　　「當然！他剛開始不是暗示我們一些資料嗎？教授聽到可愛的瑪法朵姑娘的故事後，一定會提供我們一些必要的證據。」

　　馬卡姆悲觀地說：「實在不可靠。但是，試試看也沒什麼妨害。總之，當我們從這裡離開時，我一定要逮捕亞乃遜。其它的事就聽天由命吧！」

　　幾分鐘後，有人打開玄關門，迪拉特教授回來了。教授不理馬卡姆向他打招呼──他似乎正在想我們到底來他家做什麼。一會兒，教授總算開口問道：

　　「你們是不是仔細想過我昨天所說的話呢？」

　　馬卡姆說：「我們不是光想而已。班斯先生找到你所掛心的事給我們看。我們從這裡告辭後，班斯先生找出『覬覦王位』的劇本給我們看。」

　　「哦！」教授嘆息說。「幾天來，我腦海中老是縈繞著這齣戲，再也裝不下其它東西──」教授不安地看著馬卡姆。「那麼，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

　　班斯回答：

　　「教授你提供線索幫助我們找到真相。我們現在正要等待亞乃遜回來。不過，我們想跟你打個商量，請你助我們一臂之力。」

　　老人有點猶豫不決。

　　「我不希望成為揭露那孩子罪狀的道具。」教授的話口氣中帶有一個做父親的沉痛與無奈，可是一會兒後，他的神情凝重，眼睛閃爍著痛恨的光輝，手緊握著拐杖。「不過，現在不是談論我個人感情的時刻。好！我盡所能幫助你們！」

　　教授一進書房便站在另一側的架子前面，斟了一杯葡萄酒。他一口氣就將酒喝光，然後面對馬卡姆，眼神充滿歉意。

　　「對不起！我心情很沮喪。」教授拉出一張西洋棋桌，在上面為我們擺起玻璃杯。「請原諒我的無禮。」教授為每個杯子裡倒上了葡萄酒後，坐下來。

　　我們也拉椅子坐下來，我想經過剛剛一連串的慘痛事件，每一個人都會有豪飲一杯葡萄酒的念頭。

　　等大家都坐好後，教授用那微腫的眼睛瞧瞧坐在正前方的班斯。

　　教授說：「我希望你告訴我所有發生的事，不必隱瞞。」

　　班斯拿出香煙盒。

　　「我想先請教你一件事。你知不知道昨天下午五點到六點間，亞乃遜在什麼地方呢？」

　　「我──不知道。」教授的口氣中帶點猶豫，「他在書房喝茶。不過，四點半左右就出去了。到了吃晚餐前，我都沒看過他。」

　　班斯帶著同情的眼神注視對方一會兒後，開口說：

　　「我們發現主教用來打信件的打字機。就在這個家頂樓屋裡所藏的舊旅行箱中。」

　　教授看起來一點也不吃驚。

　　「它能證明就是主教的東西嗎？」

　　「毫無疑問。昨天，有一位名叫瑪蒂‧摩法特的小女孩在公園的運動場上消失蹤影。打字機上夾著一張紙，在那上面已打著『可愛的瑪法朵姑娘坐在草坪上』的字體。」

　　迪拉特教授垂著頭說：

　　「怎麼又發生這種喪心病狂的事呢？我若是不拖延到昨天才警告你們的話──」

　　「啊！他沒造成多大傷害！」班斯急忙解釋。「很幸運的，我們已經找到小孩子。沒有生命危險了，你不必擔心。」

　　「啊！」

　　「小孩子是藏在德拉卡家最上層走廊上的壁櫃內。最初，我們以為是藏在你家，所以才會去搜索你家頂樓的房間。」

　　沉默了一會兒之後，教授問：

　　「還有什麼東西嗎？」

　　「德拉卡的筆記本。上面寫著他最近量子說研究的報告。他死的那個晚上，被人從書房盜走。我們在頂樓發現打字機時，找到那本筆記本。」

　　「那傢伙竟然會做出這麼卑鄙的事嗎？」這個口氣並非質問，而是難以置信。「那麼，我的確應該相信你的結論。如果我昨晚不給你們暗示的話──如果我不多疑的話，大概──」

　　班斯用平穩的口吻說：「現在已經毫無疑問了！馬卡姆先生打算等亞乃遜先生從大學回來後，立刻逮捕他。但是，我坦白跟你說，我們現在根本沒有一點法律上站得住的有力證據。依法律立場來看，到底能不能逮捕這傢伙呢？連馬卡姆先生都心存疑問。我們頂多只能根據小孩的指證，判他誘拐未遂而已。」

　　「啊！你說的沒錯──小孩子一定知道是誰綁架她的。」老人眼裡充滿了痛苦。「不過，總有其他方法找出一些證據，叫他俯首認罪吧！」

　　班斯邊吸著煙邊進入沉思的狀態，兩眼直瞪著牆壁。不久，他以一種沉重的語調，開始說：

　　「我們對亞乃遜所持有的懷疑是建立在有力的理論證據上。我們若是讓他無可狡辯，或許他會選擇自殺當做逃避之路。這對所有的人來講，恐怕是最人道的解決方法了。」

　　馬卡姆正想提出抗議時，班斯已經搶先一步，繼續侃侃而談：

　　「自殺未必是已經沒有辯護餘地了。聖經上有許多英雄自殺的故事。例如：拉烏士為了擺脫德枚利的桎梏，跳塔自殺等故事，還有什麼比他更精神可嘉的呢？像薩路、馬希多具魯，死得轟轟烈烈。再如山姆索恩、伊斯卡利歐帖的猶大，他們的自殺，博得後世的讚揚。在歷史上，備受注目的自殺案件層出不窮。像布魯達斯，烏茲卡的卡度、漢尼拔、魯庫烈、古類歐巴特拉、塞漢卡──尼祿為了不落在歐都和近衛隊的手裡而自殺。我們都知道在希臘以德摩斯替尼的自殺最為出名。亞里士多德是一位偉大的哲學家，他認為自殺是一件反社會行為，但是為了維護傳統，在亞歷山大死後，他不再持異議。再提到現代乃木大將崇高的行為，更是令人難以忘懷──」

　　「這些都不能當做正常化行為啊！」馬卡姆反駁說：「就法律而言──」

　　「啊！對了──提到法律嘛！在中國的法律上，死刑犯有選擇自殺的權利。十八世紀末，法國國民議會所採用的法典上規定，自殺就能把所有的刑罰都一筆勾銷。還有薩克遜法典──這是條頓法基礎。它裡面也清清楚楚地記載著自殺不受罰。再如多那斯派、沙歐姆得派，在古代貴族階級間認為自殺是符合神的旨意。湯馬斯‧摩爾在『烏托邦』一書中有段長老會議的話，他們採證認為個人有權結束自己的生命──馬卡姆，法律是為了保護社會安寧。這種保護為什麼不能考慮用自殺的方式呢！若光拘泥於符合法律手續、而不管現實社會已陷入恐懼，那麼，法律還有什麼功用呢？總有法律比六法全書更崇高的地方吧！」

　　馬卡姆顯得很困惑。他站起來，神色不安地在房裡走來走去，當他再度坐下來時，目不轉睛的看著班斯。似乎很難做決定，神經質地敲著桌面。

　　「總得想個完美無缺的方法，」檢察官失望地說。「自殺有違道德。但是如你所說，有時候理論上並沒有錯。」（我相當瞭解馬卡姆，他能做到這樣讓步，一定在內心經過了一番痛苦的掙扎。馬卡姆的任務是除奸去惡，維護治安。我可以體會出他的無力感。）

　　老教授似乎完全領會的點頭。

　　「是啊！這世界上有很多可怕的秘密在不知不覺中就解決了。有很多事情常常無須藉著法律之手，就能展開正義的制裁。」

　　老教授正在說話時，門開了，亞乃遜回來了。

　　「咦！你們又在開會啦！」他對我們微微點頭，然後拉出房邊的椅子坐下來。「我在想你們如何圓滿地解決這個事件呢！帕第自殺，問題就解決了嗎？」

　　班斯立刻望著亞乃遜的眼睛說：

　　「亞乃遜先生，我們找到可愛的瑪法朵姑娘喲！」

　　對方表情似乎帶點嗤之以鼻。

　　「真是一團謎。我該怎麼回答呢？我是不是要說『可愛的吹笛手傑克的大拇指怎麼啦？』還是去調查矮個子傑克的身體狀況如何呢？」

　　班斯放柔自己的視線。

　　班斯低沉平板地說：「我們在德拉卡家的壁櫥裡發現那個小女孩。」

　　亞乃遜開始認真起來，不知不覺中皺起眉頭。可是，這種態度的轉變只在一瞬之間。過一會兒，他恢復原狀，略帶嘲弄的說：

　　「如果你們是警察，一定是無案不破的。你們這麼早就發現可愛的瑪法朵姑娘，實在令人驚訝。真是偉大啊！不過，橫豎你們遲早都會發現的。那麼，接下來，你們要採取什麼步驟呢？」

　　班斯無視對方的質詢，繼續說：「我們找到打字機了。還有德拉卡被盜走的筆記簿。」

　　亞乃遜立刻採取警戒態度。

　　「真的嗎？」亞乃遜狡黠地望著班斯。「這些物證在哪裡發現的？」

　　「樓上──頂樓房間。」

　　「哈！侵入民宅。」

　　「是的。」

　　「不過，」亞乃遜嘲笑說：「這些擺在眼前的證據，並不能斷定就是哪一個人的。打字機不像衣服必須是合身且屬於一個人。德拉卡的筆記簿或許是被人塞進頂樓房間內的──班斯先生，你不能單憑這些東西，判定那一個人有罪。」

　　「這有點需要靠機會。不過，我們可以從主教殺人時，可能在場的人著手起。」

　　「你這些證據太薄弱了。」對方反擊道。「對判定一個人是否有罪，完全無用。」

　　「或許可用兇嫌為什麼選擇主教當綽號的原因。」

　　「啊！那或許有用。」亞乃遜愁雲滿臉，眼神顯示出深思事情的樣子。「我也一直在想這個原因。」

　　「你也在想這個原因嗎？」班斯注視亞乃遜說：「我還有其它沒有告訴你的證據。到底是誰將可愛的瑪法朵姑娘帶到德拉卡家的壁櫥裡關起來呢？我們可以知道那個人的樣子。」

　　「喔！病人已經康復了嗎？」

　　「嗯！沒問題。事實上，過程非常順利。因為，我們比主教估計的早二十四小時發現。」

　　亞乃遜沉默下來了，神經質似的搖晃雙手，低著頭默不作聲。不久，他開口問：

　　「但是，所有的證據，可能是引導你們做錯誤的判斷──」

　　班斯穩健地說：「亞乃遜先生，我保證，我知道誰是兇嫌。」

　　「聽你這麼一說，我更加不寒而慄。」亞乃遜似乎已經失去自制力，怨恨地挖苦回答。「如果繞來繞去，箭頭指向我就是主教的話，我絕對不承認──那一晚，很明顯的是主教將西洋棋子拿到德拉卡夫人家。而我當晚一直跟蓓兒在一起，十二點半才到家。」

　　「是你自己對小姐講十二點半呢！就我記憶所及，是你看著自己的錶對小姐講幾點的。我想再問你一次，到底幾點呢？」

　　「的確是十二點半啊！」

　　班斯嘆口氣，清一下煙灰。

　　「亞乃遜先生，你的化學程度如何呢？」

　　「算是第一流的吧！」對方微笑的說。「那是我專攻的科目啊。──那又如何呢？」

　　「今早搜索頂樓房間時。釘在牆壁上的架子中，不知道誰在那裡做過氰化實驗。靠近看時，竟然連化學家用的防毒面具跟其他用具都擺在那裡。有一股濃厚撲鼻的巴旦杏味道洋溢四周。」

　　「我家頂樓真是座寶山啊！簡直像惡魔羅基（北歐神話）的巢窟。」

　　「確實如你所說，」班斯沉重地回答。「惡魔的巢窟。」

　　「就像近代福安達斯博士的實驗室──不過，你認為氰酸是用來做什麼的？」

　　「這就是他細心的地方，如果東窗事發的話，可以免受痛苦，從人生舞台上消失。他一切都考慮周詳。」

　　亞乃遜點頭同意。

　　「對當事人來講真是準備周全。當被迫得走投無路時，乾脆自己解決，不必麻煩別人。嗯！真細心啊！」

　　迪拉特教授聽到這些對白，似乎不堪忍受痛苦地用雙手遮住眼睛。話題談到這裡時，教授以一位老父親憐惜兒子的悲淒眼神望著他們。

　　「席加特！有很多偉大的人物都肯定自殺──」教授話講到這裡，就講不下去。可是亞乃遜帶著嘲弄似的哈哈大笑，說：「哼，連蜜蜂的腦袋裡都不會肯定自殺。尼采依自由意志提倡死的功德。──這是我年輕時代讀過『偶像微明』中的一段。我畢生難忘，這是最健康的座右銘。」

　　班斯補充道：「在尼采之前，有許多有名的前輩肯定自殺的正面價值。斯多噶學派的梭洛，留下很多擁護自由意志死的讚美歌。其他像克席達斯、耶比庫帖上、馬魯卡斯、卡朵、康德、費希特、盧梭等人都曾為自殺提出辯論。叔本華對英格蘭視自殺為罪惡的事情，提出嚴重抗議，──不過，即使到今為止，這個問題仍然眾說紛紜，沒有定論。總之，這是學院式的議論話題，各人觀點不同。」

　　教授悲哀地點頭。

　　「誰都不知道在最黑暗的時刻，人的內心深處會引發什麼事。」

　　在這場議論中，馬卡姆愈發急躁不安。西斯原來心存警戒，現在開始放鬆自己。我實在不知道班斯在這場議論中，對事情的進展有什麼幫助呢？我不得不說亞乃遜並沒有陷入圈套。但是，班斯似乎並不著急。反而讓人有種事情進展很順利的感覺。不過我注意到班斯在冷靜的背後，似乎隱藏著極度緊張，我看他全身肌肉繃緊。我實在很擔心這個可怕事件，最後到底是一個什麼樣子的結局呢？

　　結局終於來臨了。教授說完話，大夥兒沉默了一陣子後，亞乃遜開口說：

　　「班斯先生，你既然知道主教是誰，為什麼不直接講出來呢？幹嘛要兜圈子？」

　　「不急啦！」班斯慢條斯理的說。「我還在想如何把兩三個漏洞連接上──因為陪審團意見分歧，著眼點不同──啊！姑且不管這些啦！這個葡萄酒真棒！」

　　「什麼葡萄酒──啊！原來如此。」亞乃遜望著我們的玻璃杯，然後回頭用不服氣的眼光看著教授。「我什麼時候變成禁酒主義者啦！」

　　教授嚇了一跳，稍微猶豫了一下，一會兒站起來。

　　「對不起，席加特，這是我的疏忽──不過，我記得你早上向來不喝酒的。」教授走到架子前，拿出另一個杯子，用很奇怪的手勢倒進葡萄酒，然後放在亞乃遜面前，他也在其他的杯子裡斟滿酒。

　　當教授正要回來原來位子上時，班斯驚訝地叫出聲來。他彎著腰，將身子往前挪，手按在桌邊，驚訝地注視對面壁爐上。

　　「唉啊！我剛剛為什麼沒有注意到它呢──好棒啊！」

　　這個舉止，非常令人出乎意外，我們都不約而同地朝著吸引班斯的地方看過去。

　　「傑耶利尼的飾板！」班斯叫嚷著。「楓丹白露的妖精。具列遜說它在十七世紀戰時，已經被破壞了，但是我在巴黎羅浮宮，曾看過這──」

　　馬卡姆突然滿臉通紅，羞憤不已。我雖然非常瞭解班斯個性特異，對珍貴的古董特別偏愛；但是坦白說，我實在無法為他這種行徑做解釋。真令人不敢相信在這種悲劇的場合中，班斯還有心情欣賞美術品。

　　迪拉特教授皺著眉頭，看著班斯。

　　「不管你是多麼愛好美術，在這個節骨眼談論它，恰當嗎？」教授嚴厲的批評他。

　　班斯臉紅耳赤地垂下頭來。為了逃避大家的眼光，手指頭開始把玩玻璃杯的柄。

　　班斯說：「你說的沒錯！我很抱歉。」

　　教授大概也覺得自己講的太過分，為了掩飾尷尬，他解釋道：「那個飾板，不過是羅浮宮的複製品。」

　　班斯為了掩飾尷尬，拿起杯子靠近唇邊。這一瞬間的氣氛令人坐立難安，大家都不自覺的隨著班斯拿起杯子。

　　班斯瞥了一下桌上情景，突然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室內佇立不動。我實在無法理解他突然離席的舉動，我很驚異地注視班斯，幾乎就在同時，傳來玻璃杯摔破的聲音，桌角撞上我的腰眼。

　　我立刻跳起來。只見對面椅子上的人突然失去控制地倒在桌上。一時之間，大家都不知所措。我們都被這個情景嚇呆了。馬卡姆眼睛直釘著桌上，就像雕塑像一樣一動也不動的。西斯瞠目驚視，一言不發地緊抓椅背。

　　「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亞乃遜的驚叫，喚醒大家的神智。

　　馬卡姆立刻繞到桌邊，彎下腰來察看迪拉特教授的屍體。

　　馬卡姆命令道：「亞乃遜，立刻去叫醫生來！」

　　班斯從窗邊很沉重似的走回椅子上坐下。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已經來不及了。教授做氰化實驗時，早就準備要避免痛苦，早點死去──主教事件到此為止。」

　　馬卡姆一臉茫然地望著班斯。

　　「啊！我從帕第死後開始，就已經瞭解一大半的真相了。」

　　班斯繼續說：「不過，直到昨晚，教授欲將罪狀推到亞乃遜身上時，我才完全確信。」

　　「咦，你說什麼？」亞乃遜從電話邊折回。

　　班斯點頭說：「是的，事情就是這樣。他要陷害你。一開始，他就選上你當犧牲者。教授暗示我們，你就是兇嫌。」

　　亞乃遜似乎早就知道這件事的樣子，聽了一點也不驚異。

　　「我知道教授討厭我。」亞乃遜說。「他非常嫉妒我與蓓兒之間的關係。加上他記憶慢慢衰退。──其實早在幾個月前我就知道這些事。教授的新著全是我幫忙完成的。我在學術界愈出名，愈招致他憤恨。這些惡魔行為發生後，我曾懷疑是不是他做的。但是，我做夢也想不到他想把我送上斷頭台。」

　　班斯站起來走到亞乃遜旁邊，伸出手來。

　　「危險已經結束了──我很抱歉先前對你的無禮。這是戰術問題。你知道嗎？我們沒有任何真憑實據。因此，我想讓對方自己低頭認輸。」

　　亞乃遜憂鬱的笑著說：

　　「你不用說抱歉。我知道你從來都沒有懷疑過我。我可以體會你對我冷言冷語，也是一種策略。我雖然不知道你到底在做什麼，但是，我只有竭盡全力照你的暗示去做。但願我表演的還不錯。」

　　「喔！你演的相當逼真。」

　　「是嗎？」亞乃遜似乎不能理會的皺著眉頭說：「教授既然已誤以為你懷疑的對象是我，為什麼要喝氰酸自殺呢？我實在不懂？」

　　「這一點，恐怕永遠是團謎。」班斯說。「或許害怕小女孩對他有不利的證言。也可能是識破我的伎倆。甚至也可能是突然悔悟不該陷你於不義──就如教授自己所說的一樣，在最黑暗的時刻，誰都不知道在人的內心深處會引發什麼事。」

　　亞乃遜一動也不動地用銳利的眼光注視著班斯。

　　「啊！大概是吧！」不久，他開口說。「一切就這樣結束吧──不管怎麼說，謝謝你！」

第二十六篇　西斯的質詢

　　四月二十六日星期二下午四點

　　馬卡姆、班斯和我三個人，一個小時後離開迪拉特家。當時，我以為主教事件就此完全落幕了。至少，跟社會有關的這一層面，總算結束了。不過，還殘留其它意外性的新事實，真是命運捉弄人。在某種意義上，唯有這項事實，是當天所發生的一切事實中，最駭人聽聞的。

　　西斯用完午餐後，又在地方檢察單位和我們見面。我們需要就一些敏感性的、法律上的手續問題做一番討論。那天下午，班斯試著就全盤事件做個總結，同時解釋一些曖昧未明的地方。

　　班斯開始說：「亞乃遜已經給我們暗示關於這些瘋狂犯罪的動機。教授知道自己在學術界的地位，將被後生晚輩所取代。同時他的精神和觀察力開始衰退。教授那本有關原子構造的新著，就是靠亞乃遜的幫忙才完成的。對這個養子，他心中有一股莫名的憎惡感，在教授的眼中，亞乃遜就如同自己所創造出來的東西，而現在竟成長得搶自己位子，破壞自己。這層同行相忌，再碰上原始性情感的嫉妒心，更令教授無法忍受。十年來，教授一直過著孤獨的單身生活，他將積鬱的感情寄託在蓓兒‧迪拉特身上──那個女孩，成為教授每天生活的最大支柱。──現在，他眼睜睜的看著亞乃遜即將從自己身邊奪走心肝寶貝。這一點更加深了教授的憎惡與憤恨。」

　　馬卡姆說：「動機是不難瞭解，但是不足以說明他為什麼會犯罪。」

　　「動機是感情鬱積的導火線。教授一直在尋求打擊亞乃遜的方法，後來總算讓他找到主教殺人的惡魔行徑。這些殺人事件是教授受壓抑情感的發洩處。符合教授強烈表現的心理需求。同時也回答教授本身如何除掉亞乃遜，讓蓓兒‧迪拉特專屬於自己的問題。」

　　馬卡姆問：「不過教授只要殺掉亞乃遜，事情不就解決了嗎？」

　　「你忽略了這個事件的心理層面。教授的精神在長期的壓抑下已經分裂了，自然會尋求發洩。他對亞乃遜激烈的憎惡感，只是讓早已受壓抑的感情，更加瀕臨爆發點。這二種衝動合而為一，殺人不僅讓教授壓抑的情感得到解放，同時也讓他對亞乃遜的憤怒有發洩的餘地。因為亞乃遜將為他的所作所為贖罪。這種復仇方式比較單純的殺人更富魅力，更能讓他獲得滿足。──在這些簡單的殺人事件背後，藏有更令人不寒而慄的陰謀。」

　　「但是，這個殘忍的計劃中，教授忽略一個最大的缺點。那就是他引導我們走上將這事件做些心理分析的路。所以一開始，我就斷定本事件的兇嫌是數學家。我將箭頭指向所有可疑的數學家，我只相信有亞乃遜這個人是無辜的，因為只有他一直保持心理上的平衡。──也就是說，在常年累月中從事難解深遠的思索活動中，他的情緒常能夠獲得解放。在口頭上表現冷嘲熱諷的平常態度和一時衝動的殺人心理狀況是相同的。充分發洩冷嘲熱諷的人，他受壓抑的感情就會獲得解放，而維持情緒上的平衡。所以，一個愛諷刺、嘲弄別人的人，反而安全。他很少會散發肉體上的異常變化。相反的，一個常常壓抑自己殘暴天性，在外表上表現禁慾主義者，隨時都有爆發危險的可能性。因此，我知道亞乃遜不是主教殺人事件的主角。這就是我勸你請他幫忙我們搜查的原因。」

　　「亞乃遜本人也承認，他懷疑那個男人就是教授。他請求協助我們一臂之力，和我們保持聯繫的原因就是認為這樣做對蓓兒‧迪拉特和當事人本身都有好處。」

　　「你說的有理，」馬卡姆同意道。「那麼迪拉特教授為什麼會想到採取這麼詭異的殺人計劃呢？」

　　「或許是他曾經聽到亞乃遜提及愚弄羅賓、留神斯帕林格的箭等事吧！教授從那些話中發現到如何對自己一手撫養長大的人發洩憎惡心吧！因此，他等待機會。不久，實現他犯罪計劃的好時機來臨了。有一天早上，教授看到斯帕林格走出來，而羅賓一個人獨自留在射箭室。他立刻走過去跟羅賓講話，趁他不注意時，敲打他的頭，用箭刺中他的心臟。然後他擦掉血跡，將布條收起來，把死者屍體拖到射箭場，再把署名主教的信丟進郵筒裡。他回到書房後不久，被傳喚到這個辦公室來。但是發生一件他預料不到的事──教授說他在陽台的時間，派因正好在亞乃遜房裡，不過，這點倒不成大礙。派因聽到教授說謊時，他只當做老人身體欠佳有點糊塗，根本不會懷疑這個老人就是殺人兇手。這一點，是他犯罪決定性成功的地方。」

　　「但是，」西斯插嘴說：「你判斷羅賓並非被弓箭射殺的。」

　　「是啊！我從箭尾損壞的狀態下判斷的，箭頭是直接插入羅賓的身體。因此，我所做的結論是那個男人先是在室內被擊昏，然後慘遭殺害。我判斷弓是從窗戶被丟到射箭場的理由就在這裡。──當時我並不知兇嫌是教授──但是我推理基礎的證據如果是教授有疏忽或錯誤的地方，就不能成立。只要教授照著鵝媽媽的步驟行事，剩下的就好辦了。」

　　馬卡姆問道：「你認為他是用什麼凶器呢？」

　　「我想大概是他散步時用的手杖吧！我想你也應該注意到那支手杖的把柄是塊大金屬，用它來當凶器是最恰當不過了。教授對於自己的痛風症大做誇張，以博取人們的同情，同時萬一有疏漏時，讓自己避免嫌疑。」

　　「那麼，史普力格之死，你做何解釋呢？」

　　「殺掉羅賓後，教授為了尋找下一個犯罪目標，再去研討鵝媽媽的童謠。總之，大概在史普力格被殺前一天的星期四晚上，他到教授家拜訪，因而引發教授的殺機。在案發當天，教授起個大早，換好衣服，準備做案。七點三十分，他等派因來叫門，然後回答派因他起床了，接著他出門到公園。──可能通過射箭室，穿過小巷。或許他從亞乃遜口中得知史普力格每天早晨有散步的習慣，也可能是那個學生自己說出來的。」

　　「可是，坦索爾的公式，做何解釋？」

　　「教授在幾天前聽到亞乃遜將它交給史普力格。我想可能是為了喚起注意，所以放在屍體下面──聯想作用──讓大家注意亞乃遜。那個公式實在是巧妙地表現存在犯罪底下的心理衝動。利用克理多的坦索爾表現空間的無限性──否定這個地球上沒有價值的人類生命。這一點和教授的奇異想法相通，一定能滿足教授邪惡的諧謔趣味。我看到這件事那一瞬間，就覺得有種不吉祥的感覺。主教殺人是價值觀念的抽象化，我立論的根據就是不承認各個價值間共通的數學家行為。」

　　班斯停了一下，重新點著一支香煙，沉思一陣子後，繼續說：

　　「再來談談深夜走訪德拉卡家。那是因為聽到德拉卡夫人的叫聲，兇嫌不得不採取的手段。教授或許擔心夫人曾經看見他將羅賓的屍體拖到射箭場去。再加上史普力格被殺的早上，夫人在庭園裡正好看到剛作案回來的教授，因而教授擔心夫人會把這二件事聯想在一起，造成對自己不利的證言。因此，他俟機早日讓德拉卡夫人保持沉默。那一晚，教授趁著蓓兒‧迪拉特出去看戲之前，從皮包裡盜走鑰匙，第二天早上再放回去。他讓派因和碧杜兒早點睡覺。十點三十分，德拉卡說他累了就回家。半夜裡，教授不懷好意地拜訪。為了在殺人時留下象徵性的署名，他帶著黑衣主教。我想大概是他曾經聽到帕第和德拉卡談論西洋棋的事吧！並且，那是亞乃遜的棋子，我懷疑教授對我們講西洋棋議論那段話，是為了黑色主教落在我們手中時，催促我們注意那是亞乃遜的棋子。」

　　「你認為當時教授就打算連帕第也捲進去嗎？」

　　「哦！我不這麼想。亞乃遜分析帕第和魯賓斯坦的比賽，主教是長時間帕第的因果性敵人的事實明顯化時，教授才真正的嚇了一跳──因此，隔天早上，我講黑衣主教的事時，帕第的反應就如同你所猜測的一樣。那個可憐的男人，我還不懷好意的嘲弄他輸給魯賓斯坦這件事──」

　　班斯向前彎下腰，滅掉煙火。

　　「我做了傻事。」班斯後悔的說。「我應該道歉。」他沉重的將身子往椅背上靠，繼續說：「教授會殺德拉卡是因為德拉卡夫人的關係。夫人把她莫名其妙的恐懼感告訴了蓓兒‧迪拉特。當天晚上吃飯時，蓓兒‧迪拉特在餐桌上講話給大家聽。因此，教授著手計劃，實行時並沒有什麼麻煩。吃完飯後，教授到頂樓去打好一封信，然後引誘德拉卡去散步，教授知道帕第不會一直跟亞乃遜在一起，所以當他在跑馬道碰到帕第時，他就曉得家中只剩亞乃遜一個人了。帕第走後，教授毆打德拉卡，推他滾下石牆。接著，立刻穿過車道，橫過七十六街，到德拉卡房間，經過相同的路回家。全部過程不超過十分鐘。教授悠哉悠哉的走，通過艾枚利身旁，在他上衣的口袋裡，藏著德拉卡的筆記本，然後回到自己家──」

　　「那麼，你既然確信亞乃遜無罪，為什麼那麼熱心的追查巷子的鑰匙？德拉卡死的那個晚上，迪拉特和帕第二個人都是從大門出去的，走巷子的大概只有亞乃遜一個人。」

　　「我關心鑰匙並非著眼於亞乃遜是否有罪。而是如果鑰匙失落的話，那必然是在想陷害亞乃遜那個人的身上。對亞乃遜來講，帕第回家後，他穿過小巷，越過車道，來到小徑，等到教授離去後，他攻擊德拉卡是輕而易舉的事──馬卡姆，就像我們也想過的一樣，一開始就是刻意營造的。實際上，當初我們對於德拉卡的被殺，就是這樣解釋的。」

　　「我實在不懂，」西斯嘆口氣道：「為什麼那個老人要殺死帕第呢？殺死帕第，不僅使亞乃遜解脫嫌疑，相反的還讓人誤以為帕第就是兇嫌。」

　　「組長，這個從外表上看起來是自殺的事件是教授最異想天開的行為。很諷刺的，他把每個人都當做傻瓜。在這個事件的背後，隱藏著毀滅亞乃遜的計劃。而且當我們以為案情已經水落石出，告一段落後，自然會鬆懈警戒心、撤掉監視他家的命令，這將帶給教授很大的方便。教授大概設計將帕第騙進射箭室，可能早有準備已將窗戶緊閉，放下窗簾，然後大概是讓帕第看雜誌趁他不注意時，射穿他的太陽穴，將槍放在帕第手中。回到書房後，將西洋棋棋子排好，外表看起來令人以為帕第在深思黑色主教的事。

　　「不過，這個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並非重點，可愛的瑪法朵姑娘才是壓軸。他周詳的計劃好種種的罪名推到亞乃遜身上。瑪蒂‧摩法特在葬禮早上送花給駝背叔叔時，教授也在德拉卡家。他一定知道小孩的名字。──德拉卡喜歡的小女孩常常到他家玩。在教授的內心深處已執迷於殺人手法要像鵝媽媽的童謠一樣，所以他很自然對將摩法特的名字和瑪法朵連在一起。而且，很有可能德拉卡或是德拉卡夫人在教授面前稱呼那小孩為可愛的瑪法朵姑娘。教授大概跟那小女孩講要帶她去見駝背叔叔，所以小女孩才會很高興的跟著他走。他們經過跑馬道，橫過車道，穿過公寓間的小路。大概誰也沒意到他們二個人，雖然車道上有很小朋友。昨天晚上，教授暗示我們亞乃遜有很大的嫌疑時，他就已經計劃好，將可愛的瑪法朵姑娘那封信送給我們，讓我們去尋找小孩的行蹤，然後估計我們不久就會在德拉卡家發現因缺乏空氣而窒息的她──實在是頭腦敏銳，惡魔性的計劃。」

　　「不過，教授本身是不是沒有預計我們會去搜查他家的頂樓？」

　　「當然預計在內，不過，他以為是明天，所以沒關係。那個時候，他一定已將架子內的東西收拾好，打字機放在更引人矚目的地方。然後，將筆記本藏起來。毫無疑問的，教授是想將德拉卡的量子說佔為己有。但是，我們的行動比他估計的早一天，所以破壞了他整個計劃。」

　　馬卡姆緊繃著臉，抽著香煙，一會兒，他問：

　　「你昨晚上記起戲劇上亞乃遜主教的性格時，是不是就已經確定迪拉特是兇手了呢？──」

　　「是──沒錯！因為，那樣我才瞭解他的動機。那個時候我才領悟出教授的最終目的是要陷害亞乃遜，信中署名的目的就在此。」

　　馬卡姆批評說：「他等待好長一段時間，才喚起我們注意『覬覦王位』。」

　　「事實上，他以為我們會自己想到去發現那個名字，誰知我們竟然比教授想的還糊塗。因此，他才忍耐不住把你叫過去，弄巧成拙地將『覬覦王位』的蛇趕出來。」

　　馬卡姆停了幾分鐘不發問，似乎在責怪似的輕皺眉頭。接著他再問。

　　「你昨天晚上既然已經知道主教，就是教授，為什麼不跟我們講不是亞乃遜呢？你讓我們的想法──」

　　「可是，馬卡姆！我沒有其它更好的方法！第一你根本不會相信我，大概又會勸我去海外旅行。是不是？其實，我們當務之急是讓教授確信我們已經懷疑亞乃遜了。不這樣的話，我們連發現突破的關鍵機會都沒有。這是策略啊！我知道你跟西斯若是懷疑教授的話，必定會沉不住氣，到那時候反而壞事。事實上，你瞧，你們不知道不是反而使情況更順利嗎？這個事件不是已經漂亮地結束了嗎？」

　　我在三十分鐘前就已經察覺到組長似乎心事重重，一直用著不安的眼神望著班斯，看起來好像有什麼難以開口的己見想說出來，卻又猶豫著。這時，他深深地吸一口煙以掩飾他的坐立不安，然後提出驚人的質詢。

　　「我對於你昨晚隱瞞的事，沒有怨言。可是，有一件事我必須要問清楚。當你從椅子跳起來，指著暖爐架上的飾板時，為什麼要偷換教授和亞乃遜的杯子？」

　　班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絕望地搖著頭。

　　「組長！我還是瞞不過你銳利的眼睛。」

　　馬卡姆一聽，嚇了一跳，怒目瞪著班斯。

　　「什──什麼？」馬卡姆失去理智的咆哮：「你偷換玻璃杯？你竟然故意──」

　　「噢？那是──」班斯辯解說：「不要那樣生氣嘛！」然後轉向西斯，半開玩笑似的說：「你看！你真是害慘我了，組長！」

　　「不是說謊的時刻。」馬卡姆一副不可原諒的表情，冷冷地說。「我要你說明為什麼？」

　　班斯只好說。

　　「好吧！我說！我的計劃就像我剛剛跟你說的一樣，要騙教授上當，假裝我們在懷疑亞乃遜。今天早上，我故意對教授傳達一個意思，那就是我們沒有證據逮捕亞乃遜的話，恐怕他的罪狀很難成立。我知道在那種情況下，教授一定會採取行動──一定會想出什麼方法來因應這個情勢。──因為教授一再殺人的唯一目的，就是要徹底毀滅亞乃遜。我確信教授在進退維谷中，必然會採取對策。但是，我並不知道他要用什麼方法。我只能謹慎地留意他的行動──然後，在倒葡萄酒給我們喝時，我突然閃現一個靈感。我知道教授有氰酸，所以我故意提出自殺的話題，讓這個想法深植在教授的內心裡。教授果然中了我的圈套，他企圖毒殺亞乃遜，讓大家以為亞乃遜是畏罪自殺的。當我看到教授走到架子前時，我注意到他在為亞乃遜倒葡萄酒時，悄悄地將一小瓶無色液體倒入。我最初的想法是阻擋他殺人，分析葡萄酒的成分大家看，然後搜查教授的身體，我們必然可以找出小瓶子，證明葡萄酒內有毒。只要有這個證據，再加上小孩的指認，我們或許可以達到目的。但是，當教授再為我們斟滿葡萄酒時，我突然改變念頭，我決定選擇最簡單的方法──」

　　「因此，你就轉移我們的注意力，偷換杯子。」

　　「是的，我認為若是自己為別人斟上葡萄酒，自己也應該很樂意的喝。」

　　「你以為法律是你自己定的嗎？」

　　「話不是這麼說，但是我想沒有其它辦法比這樣更理想的──看看那些毫無通融性的法律規章。你們將一隻響尾蛇抓到法庭，必須大費周章才能制裁牠。我認為對付迪拉特這種怪物，就應該像對付毒蛇一樣立刻給牠致命一擊，以免留牠太久，反而帶來麻煩。我不會良心不安的。」

　　馬卡姆難以掩飾胸中憤慨之情地叫道：「但是，這是殺人啊！」

　　班斯沾沾自喜的說：「啊！毫無疑問，那是必然的。實在很冒險──唉！不留神的話，我必會遭受逮捕。」

　　迪拉特教授「自殺」後，轟動一時的主教殺人事件總算落幕，帕第的嫌疑自動消失。第二年，亞乃遜和蓓兒‧迪拉特安安穩穩地結婚了，然後舉家遷到挪威另立門戶。亞乃遜受聘到奧斯陸大學講授應用數學。二年後，以他在物理學上的傑出造詣，獲得諾貝爾獎。七十五條街上老舊的迪拉特家被拆毀，原來的地方，蓋上現代式的公寓建築。在那棟建築的正面上，有兩個巨大圓形類似箭靶的紅土素陶器浮雕。我每次經過那裡時，總懷疑是不是建築師故意選擇這種裝飾呢？

　　（全書完）